叶春抬手摸着下巴,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哥,你仔细想想,你才入职当值一个月,就能查出这么重大的回廊隐患,上面的长官怎么可能不知情?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身居其位不谋其事,只会吃空饷混日子,是真的昏聩无知。要么就是心知肚明,却故意压着不处理。”
他稍作停顿,语气笃定几分:“我猜,绝对是后者。”
“我亦是这般揣测。”崔景明眼神骤然一亮,重重点头,“若非早就知情、刻意隐瞒,今日少监绝不会含糊其辞,说要将此事交由旁人接手。”
叶春敛了神色,认真叮嘱:“哥,这件事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此话怎讲?”崔景明眉心微蹙,凝神静待他的下文。
叶春将自己的判断缓缓道出:“官场的门道我不懂,但我这些年做买卖摸爬滚打,最懂人性和利弊。老话讲风浪越大鱼越贵,你们少监不是傻子,御廊坍塌是大罪,他甘愿冒着担责失事的风险压住这件事,背后定然藏着不小的目的。”
他顺着思路层层拆解,逻辑愈发清晰:“此事一旦败露,大监首当其冲被追责,他身为副手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势必受到重罚。可他依旧执意压下隐患、拖延处置,他是打算铤而走险,大不了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叶春忽然眸光一闪,思路豁然开朗,双掌拍在膝上:“不对,根本不是同归于尽!”
崔景明被他骤然变化的语气惊得一怔,眸子微微睁大,见他重重拍在膝盖上,下意识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膝盖,生怕他拍疼了。
此刻的叶春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慵懒温和,俨然化身成探案的福尔摩斯,语速轻快、条理分明:“少监刻意把你摘出去,不让你继续插手此事,根本不是体恤下属,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心腹!你秉公办事、正直坦荡,一旦继续跟进,必定会打乱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他们分明是早早编排好了一出戏,就等着时机成熟,引猎物入局。”
崔景明听得心头震动,满心疑惑追问:“他们指的是谁?你说的鱼,又是何人?”
“你傻啊。”
叶春无奈抽回手,继续有条不紊分析:“少监位份有限,绝不敢单枪匹马做这种赌上仕途性命的事,他背后定然有朝堂靠山。而他们要钓的鱼,就是你们将作大监!”
“御廊一旦坍塌、伤及权贵或皇子,大监身为总领主官,罪责难逃,官职、仕途都保不住。”叶春眼底透着通透的清明,“少监敢铤而走险,就是笃定自己身后有人兜底,可大监也身居高位,怎么可能没有依仗?说到底,就是朝堂派系之争,是党争!”
第418章 揣测圣意
天子脚下,朝堂之上最藏不住的便是党争。
御前大臣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不消一日,内里的风波便能传遍街巷,连市井孩童都能学上七分模样。
寻常朝堂秘辛、官员纠葛,若没有人刻意散播,寻常百姓绝无得知的可能。
唯有革新党与保守党两大派系对峙,为了抢占民心、压制对手,但凡抓到半点把柄,便会大肆宣扬,竭力败坏对方的民间声望。
久而久之,朝堂党争、派系博弈,反倒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衷的闲话谈资。
“你们将作监油水大得很,管的是京城营建、宫苑修缮,不管是新党还是旧党,谁都想攥住这块肥差。”叶春垂眸沉吟,思路依旧清晰,“只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
他抬眼看向崔景明:“你们少监这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入局。到底是多大的权柄利益,才值得他冒这种险?”
崔景明是个新入职的打工人,自然不如叶春天天在街上闲逛知道的多,可这番层层拆解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让他心底全然认同。
他身在衙署,早已察觉上下级之间的异样。
将作大监性情严苛,行事刚硬,少监待人亲和、处事圆滑,二人作风本就相悖。
更惹人深究的是,大监对少监素来严苛,处处压制,寻常同僚只当是上官管束下属,可如今经叶春一点拨,内里的派系博弈、权力纠葛,瞬间明朗。
崔景明知道自己夫郎本事大,没想到连党争都能参透,捧着那张白嫩的脸蛋又亲了一口。
叶春瞪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干嘛呢?事儿还没捋明白呢,不愁了?”
“有夫郎为我指点迷津,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行事。”崔景明故作松弛,伸手将人揽着躺下,又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温柔一吻,“剩下的不必你费心,安心睡觉。”
刚经历一场激情演说的叶春思绪正活络,哪里说放下就能放下。
他窝在崔景明温热的怀里,抬着脑袋追问:“哥,你老实说,我刚刚的分析是不是很有道理?没猜错吧?”
崔景明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温声问道:“你日日流连市井,不问朝堂琐事,怎会一眼联想到党争?”
叶春当即扬起小脸,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我天天在街上闲逛、看铺面,真的只是闲着打发时间啊?这些门道,都是听市井茶摊、摊贩行人说的。”
“这算什么。”叶春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语气轻俏,“京城市井最不缺的就是闲话。有些嘴碎的摊贩、茶客,连张尚书家的女儿在夫家受冷落、李御史家的公子在家苛待妻儿这种深宅秘事,都能掰扯得一清二楚,更别说朝堂派系的明争暗斗了。”
一室静谧温存,夫夫二人低声闲话,消解了大半日间的冗杂烦扰。
夜色渐深,叶春呼吸匀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眉眼舒展,睡得安稳又踏实。
可崔景明却毫无睡意,双目轻阖,心底思绪翻涌,迟迟无法入眠。
自从授官任职那日起,他心底便压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疑问,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即便是朝夕相伴的叶春,他也未曾吐露过半分。
他是新科一甲榜眼,前程本应坦荡开阔,可圣上偏偏将他调入看似杂务琐碎的将作监。
若说是不受圣恩、惨遭冷落,未免太过浅显,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崔景明暗自回想数次御前觐见的场景,言行举止皆恪守礼制,从未有过半分失仪差错。
他出身农家,家世清白无垢,无勋贵牵绊,无朝堂根基,备考至终入仕之初,始终中立自持、绝不攀附任何派系,按理而言,绝不会招来圣上的厌弃与冷眼。
这一个月来,他暗自揣测圣意,却始终摸不透其中深意。
直至今夜,与叶春一番彻夜长谈,层层剖析利弊、点破党争暗流,萦绕在他心头多日的迷雾,终于缓缓散开。
一瞬之间,崔景明心头豁然通透,仿佛有一簇细碎却温热的火苗,在沉沉黑暗中跃动而起。
微光虽弱,不足以照亮前路万里,却终于让他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地。
纷乱的思绪尽数沉淀,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热的人稳稳圈在怀里,贴着叶春的呼吸声,满心安稳,沉入了睡梦之中。
陆渊的婚事如期举办。
叶春有不愿在外落人口舌、让崔景明失了体面,特意置办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是京中官眷最常穿的样式。
衣料精致,绣纹细腻,看着略有些花哨,衬得周身自带几分温润贵气。
他翻出玉簪、玉镯一一戴好,对着铜镜左右打量,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倒像只穿得明艳招摇的花蝴蝶,好看中透着几分生疏。
入夜,他随崔景明一同前往婚宴赴席。
待到陆渊前来敬酒,他全程垂着眼眸,姿态拘谨,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多看叶春一眼。
叶春看在眼里,只觉大可不必。
往日纠葛早已翻篇,没必要这般刻意疏离、束手束脚,便主动端起酒杯,从容与他对饮一杯。
放下酒盏的瞬间,他心头莫名掠过夏生的身影。
时至今日,他依旧摸不透夏生心底真正的想法。
或许唯有等他抵达京城,亲眼见到陆渊已然成家立业、新婚圆满,才能彻底斩断心底执念,真正放下过往牵绊。
席间宾客满堂,周明远和沈月清夫夫也参加了陆渊的婚礼,跟着师父,叶春轻松不少,只需要点头、打招呼、搭两句话就行。
后日便是端午,席间沈月清邀请叶春去府上一起过节,还让他把崔景明也带去,叶春美滋滋应下。
第二天叶春就上街买了些好酒、点心,在端午节跟崔景明一起去了周府。
第419章 为官者
周攸宁已是三岁多的小丫头,机灵软糯,一见叶春便迈着小短腿扑上来,黏糊糊缠在他身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追问,弟弟什么时候才来京城。
叶春被她缠得哭笑不得。
小丫头向来嘴甜,平日里总唤他哥哥,如今又一口一个崔瑾弟弟,硬生生把他和崔瑾的父子辈分叫乱了。
被孩童一句天真问话勾动心绪,叶春心底也泛起思念,暗自算起了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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