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喜一行人是四月初三动身出发的,即便快马赶路,抵达康平县也需半月之久。


    一行人五人,路上难免遇到些什么,可能还要多耽搁几日。


    即便他们四月二十能顺利抵达康平,收拾家产、置办行装、租赁车马,样样都需费心筹备,最快也要月末才能启程上京。


    崔瑾年纪还小,朱翠梅也年过四十,身体比不得年轻人。老弱妇幼伴着长途跋涉,行路速度定然快不起来。


    这般算下来,保守估计,也要五月底才能抵达京城。


    叶春将大概时日说给小丫头听。


    周攸宁听得欢喜,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掰着指头数数,数得颠三倒四,含糊不清,憨态可掬。


    四个大人看着她天真懵懂的模样,皆是忍不住莞尔。


    今日叶春与崔景明来得较早。


    离吃饭还早,沈月清便拉着叶春坐到一旁,聊起了前阵子给他看过的那册话本。


    叶春早已习惯这样相处,他与沈月清每每碰面,总少不了商讨生意谋划,他很乐意,也说得投机。


    另一边,周明远早已见惯自家夫郎热衷经商的性子,并不多言,顺势邀了崔景明对坐切磋棋艺。


    石棋落盘清脆作响,二人对坐落子,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叙旧。


    崔景明如今早已改了旧日称呼,恭敬唤他一声兄长。


    待周明远问及他入署以来的近况,崔景明便借着闲谈的由头,旁敲侧击,透出些将作监的乱象与隐情。


    周明远闻言,执棋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摇头嗤叹:“何止你们将作监浑浊难辨,大理寺的水,亦是深不见底,不过是藏得更为隐秘罢了。”


    他凝望着棋盘交错的黑白棋子,迟迟未曾落子,抬眸看向身侧的崔景明,沉声问道:“聿之,时至今日,你可想明白,当初为何偏偏是你,被分派去了将作监?”


    崔景明静坐,神色平和,答出了世人最普遍的说法:“许是我不通圆滑世故,不懂朝堂周旋,故而不得上官赏识。”


    “那只是市井俗人粗浅之见。”周明远终于落下一子,棋子磕石轻响,一语道破玄机,“是有人提前顶了你本该就任的职位,圣上不过顺水推舟,将你拨去了将作监。聿之,你我身在朝堂,从始至终,都是局中棋子。”


    那日深思过后,崔景明就有了眉目,此刻听闻周明远所言,所有揣测尽数落地,彻底印证了心中猜想,也坐实了叶春的判断。


    他抬眸正色求证:“兄长,此言当真?”


    周明远转头望向不远处说笑的沈月清,眼底带着笃定:“这是你兄嫂耗费心力打探来的实情,绝无半分虚言。”


    崔景明心底满是动容,感念周明远夫妇费心为自己打探真相、暗中提点。


    他眼底褪去了所有试探与保留,坦诚开口:“兄长既对我直言相告,我便也不再有半分隐瞒。”


    他指尖轻抵棋盘,语气沉定而郑重:“你我都清楚,观星回廊地处要道,皇子宗亲、朝中重臣时常往来途经此地。一旦出事,绝非寻常营缮小过,必然惊动朝堂,酿成大祸。”


    “眼下临近夏季,雨水日渐频繁,廊下梁木朽坏已久,根基虚浮,早已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坍塌伤人的凶险。”


    话音一顿,崔景明眉眼骤然沉凝,透出几分凛然清醒:“他们处心积虑布下此局,绝不会只是为了等候一场遥遥无期、未必会发的意外。”


    周明远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凝神看向他,淡淡出声:“继续说。”


    崔景明字字恳切,句句掷地有声:“我无意深究朝堂派系、何人站队,也不想窥探他们的<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算计。但我能笃定,他们敢这般明目张胆压下隐患、拖延修缮,必然早已谋算周全,为自己留好了万全后路。”


    可话至此处,他语调陡然添了几分沉郁与悲悯,眼底藏着初入官场最纯粹的不忍:“可他们的后路铺好了,那些底层匠人呢?”


    “此事一旦东窗事发,御廊倾覆、伤及皇子权贵,顶层官员最多是罢官贬职、降秩罚俸,尚有周旋余地。可那些无辜匠人,轻则杖刑伤身、刺配流放,远赴边荒做苦役,重则直接按律处以极刑。”


    崔景明望着盘中交错黑白、身不由己的棋子,心头寒凉,轻声诘问,似问周明远,更似问这冰冷的官场世道:“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任人摆布的牺牲品。无错无过,无端殒命、流离,连棋局弃子都不如,只是可以随意舍弃的草芥蝼蚁。可那么多匠人,十几户人家,顶梁柱没了,该如何生活?为官者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当真可以绝情至此,视人命如草芥吗?”


    一室寂静,眼前这方棋桌的冷清愈发刺骨。


    周明远看清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澄净与清醒,还有一丝执拗与不解,他的语气中尽是看透世道的无奈,却藏着未改的赤诚。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终于有人把这话说出来"的笑。


    "你说得不错。"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地,"他们就是要拿匠人的命填自己的路。"


    崔景明一怔,未料他答得这般直接。


    周明远却不避讳,继续道:"你刚入官场,不知其中深浅。朝堂之上,那些人所算者,从来不是百姓死活。算的是官位几何,前程远近,党羽多寡。十几户匠人的身家性命,在他们那里,连账册上一行朱笔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我亲眼见过,有人为争一处置业,逼得整条街的商户破门卖女。我也见过,边关告急的军报被人压在案头半月,只因为递折子的那人碍了某位贵人的路。"


    突然,周明远神色一凛:“聿之,知世故而不世故,看透积弊仍守本心,才是为官者的大义。”


    “不要争一时对错,要争万世苍生。你要忍,要蛰伏,要藏锋自保,这样便可留有用之身救更多的人。”


    第420章 陷阱


    周明远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在崔景明心底反复盘旋,令他思虑万千。


    回家的路上,叶春想找个木匠给崔瑾做一张小床,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疑惑,崔景明便把周明远的话转述给了叶春。


    听完,叶春眼中泛起几分敬佩,叹道:“我就知道,今日周大人特意拉着你下棋,肯定是有要紧话要对你说。不愧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看得比我们都要深远。哥,这些地方,你确实该多向周大人学学。”


    前辈的提点,崔景明自然记在心里,也愿意虚心学那一身周旋自保的本事。


    可纵然懂得隐忍蛰伏的道理,心底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叫他始终无法释怀。


    世事难料,仿佛连上天都在催逼这一场危局。


    没过几日,京城天降滂沱大雨,连绵不绝,足足下了三日。


    崔景明从小到大,也未曾见过这般狂暴的雨势。


    散衙归家,用过晚饭,他便立在窗下,望着漫天倾泻的雨帘默默出神。心底始终悬着观星回廊那桩心事,梁木朽坏,雨水浸蚀,每多淋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周明远的告诫犹在耳畔,他强压下亲身奔赴现场的念头,告诫自己不可贸然卷进漩涡正中,只盼上官能够正视险情,早做处置。


    半夜,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崔景明披起外衫,撑伞开了院门,来的是将作监的小吏,满身雨水,神色仓皇:“崔监丞,观星回廊坍塌!大监传命,阖署官吏尽数前往衙署听候调遣。”


    崔景明心口猛地一沉,第一句话便追问死伤情形。


    听闻当时那处恰好无人通行,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暗自庆幸。


    他转身回屋,轻轻摇醒已经睡下的叶春,简单交代几句,说明衙署突发变故,自己要即刻赴衙听令。来不及多叙,换上官服,便跟着那名冒雨而来的小吏,消失在沉沉雨夜之中。


    一连三天,崔景明都没有踏回过家门。


    出事头一日,叶春放心不下,便动身去往将作监。


    衙署大门外聚着不少官吏家眷,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他混在人群之中听旁人议论,才知道宫内观星回廊出事,大监传下号令,所有与此案相关的属官,一律留在监内听候传唤,不得随意回家。


    一众亲眷大多是前来送换洗衣物、被褥吃食。


    叶春心中一紧,连忙折返家中收拾妥当,提着衣箱再赶回监门前。


    隔着厚重的朱漆大门,他远远望见崔景明的身影一闪,两人遥遥对望一眼,门便轰然合上,将里外彻底隔开。


    第三日清晨,院外传来叩门声。


    叶春快步拉开门,只见崔景明站在阶下,身侧站着一名同样身穿绿袍公服的文官,身后还立着两名腰佩环刀的武吏,神色肃然。


    一行人并不多言,进门便径直走向书房。


    叶春提着心,跟在众人身后入内。


    在那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崔景明从容打开柜中隐秘的匣盒,取出一卷笔录文书,还有一张亲手绘制的回廊梁柱图纸,交到绿袍官员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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