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崔景明入职满一个月,叶春很有仪式感地置办一桌酒菜庆贺。
其中一道鱼羹是他今日特意去向魏然家的厨娘讨教学来的。
魏然心中始终放不下重开画社的念想,带着六个月的孕肚也要寻地方,特意遣人来寻叶春商议。
叶春看了看他家附近,清幽安静,因为地方较偏,附近也没住什么当官的。便劝魏然不妨就在这附近寻访,待到孩子生下来,也不必在家与画社之间来回奔波,离家近,照应起来也方便。
俩人又聊起喂养孩子的事,叶春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就难掩愁容,但为了安慰好友又不能太过明显,只能半真半假地讲。
传授经验是真,诉说感受是假,一聊就是大半天。
回到家叶春就下厨生火操办酒菜。谁知一桌饭菜全都做好,始终不见崔景明归来的身影。
他取来竹编罩子把酒菜盖好,锁上院门,往将作监寻去。
天色已然擦黑,将作监正门早已落锁,只余下一扇侧门,专供宿值的官吏匠人出入。
监内库房囤积着大批木料、丹漆与各样营作工具,夜夜皆需官吏轮班值守。
入署这一个月,崔景明已经轮过两回宿直,只是轮值排班向来预先定好,每逢当值,他都会提前跟家中知会一声。
叶春走到侧门前,向监门吏报明身份,询问崔景明是否还在衙署。
小门吏十分笃定,回话道崔丞正陪着少监大人在内议事。
得知是公务耽搁,叶春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没什么事,他便寻到官署近旁的茶摊,点了一盏茶静静等候。
这样坐等的光景,他不由得想起了崔景明在县学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常常守在县学门外的茶摊,等着崔景明散学归来。
两盏茶下肚,夜色彻底沉落,将作监门口挂起灯笼,灯火昏黄摇曳。
侧门之内步出两道人影,一绯一绿。
身着绿色公服的那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同上官答话之时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一身气度凛然,自有一番顶天立地的风骨。
一辆马车驶至门前,崔景明抬手抱拳,恭送少监登车,随即大步朝着茶摊的方向走来。
方才踏出侧门,他便一眼望见了叶春。
于万千人影之中,他总能第一时间寻见自己的爱人。
叶春坐久了腰酸,站起身活动筋骨,此时正凑在茶摊大嫂身边看她碾茶。
忽然察觉身侧有人靠近,转头一看发现了崔景明的身影,当即眉眼一弯唤道:“哥!”
崔景明眉头得以舒展,唇角也漾开笑意。
任凭衙署之中有多少烦扰纠葛,只要看见叶春,他心底便一片清明敞亮。
二人并肩往家中走去,叶春开口问道:“是出了什么要紧公务?”
崔景明不愿把衙署里的烦扰带回家中,只是摇了摇头。
路过一间售卖蜜饯点心的铺子,便执意要给叶春买上几样。
叶春本就爱吃这些零嘴,只是崔景明前两天买的还没吃完,便伸手拦着,模样像只闹脾气撒娇的小猫。
要不是穿着这身公服,而且是在人流涌动的街上,崔景明真想将自家小夫郎搂进怀中亲上一亲。
叶春拦着不让他给自己添置吃食,反倒自顾自给崔景明挑了不少物件。
两块上等茶饼,一枚新的素色荷包,还有一把素面折扇,打算回去之后自己在上头作画。
崔景明拦不住他,只得跟在身后,替他拿着买来的物件。
回到院中,备好的酒菜早已放凉。二人一同动手,将饭菜重新热过,方才落座用饭。
吃完饭,叶春早早洗漱完毕,斜倚在床上翻看话本。
前几日沈月清递给他一册,故事写得悬浮俗套,偏偏在京城销路极好。
书里讲一位风流俊朗的大侠,被豆腐西施俘获浪子心性,抛下过往一众莺莺燕燕,唯独对这女子一往情深。偏偏县官之子也看中了豆腐西施,大侠为护心上人,便在城中定居,帮衬她打理豆腐铺子。可空有一身武艺,终究敌不过权势倾轧,处处受刁难。
于是大侠痛定思痛,一边谈恋爱一边读书,最终高中状元,惩治恶徒,风风光光迎娶心上人。
叶春明白师父的意思,这么狗血热闹而且男帅女美的故事,画成漫画京城里的小姑娘、小哥儿们肯定都爱看。
其实大家闺秀们也爱看。
这些高门女子困于宅院,婚事全凭长辈摆布,谁不曾幻想过,有一位情郎愿意为自己奋不顾身。甚至暗自憧憬私定终身,远走高飞,逃离那座如同玲珑囚塔的朱门大院。
故事叶春已经通读一遍,第二次翻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人物形象与画面分镜,连崔景明什么时候洗漱的都不知道。
初更的梆子还没响,崔景明便上了床,伸手将叶春圈进怀里。
叶春拍开那只探向衣襟的手,没好气地翻过身去。
从将作监回来的路上他就察觉到崔景明心里有事却不说,此刻便故意冷着他,闹一点小脾气。
崔景明只当是自己打搅了他看书,并未多想,低头在他脸颊轻落一吻,便支起手肘,凑过来一同看话本。
叶春存心找他的茬,啪地合上书卷,不叫他再看,淡淡开口:“你倒是清闲,没事干就早点睡觉,别烦我。”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崔景明拦腰抱住。
崔景明终于察觉到夫郎的不对劲,下巴搁在叶春肩头,轻声询问:“夫郎因何恼我?”
第417章 党争
话既已经问出口,叶春也不再拐弯抹角。
他拨开崔景明的手,盘腿坐到床上,双臂环胸,摆出一副要好好算账的模样:“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是不是觉得说了我也帮不上忙?”
崔景明怔愣一瞬,当即就明白叶春指的是什么。
他坐直身子,端正靠在床沿,神色认真:“春儿,我只是不想把衙门里那些糟心事带回家,让你跟着添堵。”
见对方承认,叶春语气稍微软下来:“可你想过没有,什么都瞒着,时间久了我们之间就没心里话可说了。”
闻言,崔景明抬眼看向他。
叶春跪坐在床,双手捧住他的脸:“哥,你什么烦心事都憋在心里不告诉我,以后我也学着把心事全部藏起来,那我们在一起还能聊什么?难道天天就只纠结吃什么喝什么吗?两个人互相倾诉,本来就不一定非要把问题解决掉。就是不要互相隐瞒,一块儿扛,你明白吗?”
二人相伴多年,早已摸清了彼此的脾性,一个隐忍藏事,一个通透敏感。
崔景明牢牢握住叶春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自责:“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春儿,你说得对,是我不该事事独自憋着。”
叶春斜斜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冲淡了方才的郑重:“这哪是教训你?我这是在努力维持咱们的家庭和睦。”
说罢,他重新盘腿坐直身子,不打算就此揭过,顺势追问起他藏在心底的烦心事。
这一次,崔景明再没有半分隐瞒,将观星御廊勘验的棘手事全盘托出。
“今日散衙后,少监单独留我下来。我本以为是要商议修缮隐患、处置回廊朽坏的事宜,没想到他只叮嘱我恪尽职守、做好分内差事,还说此事他会另行安排旁人接手处理。”
崔景明眉眼沉沉,透着几分无奈与清醒:“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敷衍的说辞。若他真心想处置隐患,绝不会拖延至今,更不会这般含糊推脱。”
叶春静静听完前因后果,心中瞬间通透。
果然,官场的推诿懈怠、敷衍了事,从古至今一脉相承。
人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下层隐匿不报,上层疏于核查,中间官员得过且过、敷衍搪塞。
久而久之上行下效,再清明的官署,也终究会沦为一潭浑水。
他沉吟片刻,认真问道:“哥,万一那御廊真的出了意外,会不会牵连到你?”
崔景明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早已提前做好周全防备,回道:“我早已将梁木腐朽的勘验记录、亲笔签押的勘查文书一并上报给了少监,官署留有存档,我在家中也存了完整副本,有据可查。”
叶春依旧放心不下,继续追问核心:“那你老实说,一旦御廊坍塌出事,追责下来,谁的罪责最大?”
“从上至下,所有经手、督办之人皆会被追责。”崔景明条理清晰地作答,“其中将作大监总揽全局,负首要全责,罪责最重;将作少监分管实务、督办不力,罪责次之。”
叶春眸光微凝,问出了最关键的隐患:“你递交的文书,大监能看到吗?”
崔景明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朝中品级森严,我只是区区八品监丞,按规制只能将文书呈递少监,无权越级上报、面呈大监。”
看着叶春垂眸沉思、神色凝重的模样,崔景明心头一紧,低声求证:“春儿,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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