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宫门,外头早已人头攒动,有等候亲友的,有凑看热闹的,喧闹声与宫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人群中,福生一眼便望见了崔景明,当即蹦跳着挥手呼喊。崔景明望见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可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时刻,若是春儿在身边就好了。


    三月初二至初五,六部抽调的阅卷官们齐聚集英殿旁的秘阁,日夜忙碌于阅卷事宜。


    为保公平,策卷上的姓名、籍贯早已用纸糊严,几名书吏伏于案前,以统一的楷书逐卷誊抄,确保考官无法通过字迹辨认考生身份。


    阅卷流程层层递进,历经三次评审:初评划分等第,复评核对优劣,终评合议名次。


    众考官围绕文章策论的深度、理政思路的可行性、文采辞藻的精妙等维度反复斟酌,最终拟定出一甲、二甲、三甲的初步排名,并将前十名的策卷单独挑出,进呈御前,由皇帝亲定最终名次。


    初五傍晚,崔景明接到内侍传召,随其他九位同期贡士一同踏入集英殿。


    殿内烛火通明,内侍按序高声唱报众人姓名、籍贯,被点到名的贡士一一出列,躬身行礼,动作恭谨无措。


    皇帝端坐御座,逐一与十人问话,或询问策论大意,或打探家世渊源,或闲聊日常琐事。应答者神态各异,有人声线沉稳、言辞得体,有人则因直面天颜过于激动,声音发颤却依旧强自镇定。


    十人之中,有两位是皇帝旧识。一位是郑国公家的幼子郑温赟,幼时常随郑国公入宫,皇帝曾亲手抱过;另一位是吏部尚书之子周平,早年曾任太子伴读,行事稳重,给皇帝留下过深刻印象。


    轮到崔景明时,皇帝并未提及策论中的只言片语,只问了些家中亲人的近况。


    即便如此,崔景明心中已颇为欣慰。


    能被召入宫中参与最终名次评定,最差也是殿试第十名,这已是对他十余年苦读的莫大肯定。


    夜色渐深,崇政殿内烛火摇曳,年近五旬的仁文帝手持前十的策卷,缓缓翻阅,沉声道:“众卿今日见过前十贡士,心中可有拟定的排名?”


    翰林学士苏绅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十位考生皆相貌周正、气度不凡,但臣以为,殿试选才,当以才学为重,望陛下明鉴。”


    “哦?” 仁文帝双手撑在御案上,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策卷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仪,“依苏卿所见,谁的才学足以摘得桂冠?”


    苏绅略一思忖,朗声答道:“若单论策论水平,十位考生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但结合理政实操考量,郑温赟的《安边实备论》、颜启昌的《备豫安民疏》与崔景明的《承平武备论》三篇策文,皆具真知灼见,可一较高下。只是论及文采辞藻,崔景明的策文稍逊于前两者。”


    仁文帝翻到崔景明的策卷,状似无意地问道:“崔景明…… 可是那个初考发解式便一举夺魁的农家子?”


    礼部尚书张玉臣立刻起身,脸上挂着笑,附言答道:“回陛下,正是此人。此子出身微寒,却天资聪颖,勤勉好学,从县试到殿试,一路过关斩将,实属难得。”


    仁文帝点点头,转而看向枢密使田况,语气带着征询:“此次殿试题目关乎军备,公望常年执掌军务,心中可有合意人选?”


    田况起身,躬身答道:“臣执掌密院,选人唯重‘稳、重、谋’三字,需得实干之才,最忌空谈之辈。但凡能关乎国家安危、可落地施行之策,无关文采高下,皆为良策。”


    仁文帝颔首,又看向年过七旬的宰相陈孝佐:“陈相以为如何?”


    陈孝佐并未起身,垂眼缓声道:“状元重才德气度,榜眼重学识沉稳,探花重文采风华。状元乃天下士子之首,陛下第一门生,实为国之重器,还望陛下三思而定。”


    陈孝佐曾是当今圣上的太傅,君臣相知甚深。


    庙堂之高,从来都不是清宁之地,而是波诡云涌、暗流激荡的棋局。


    仁文帝听出他话中深意,不再多问,提笔在策卷上落下朱批。


    三月初六,五更天,夜色未褪,三百位考生已按籍贯分列肃立在崇政殿外,参加传胪大典。


    宫灯次第高悬,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巍峨皇城,更添几分肃穆庄重。


    殿前司与皇城司的士兵列阵值守,陆渊握着刀柄,掌心也不自觉沁出了汗。


    他比谁都盼着崔景明能得偿所愿。


    唱名官无声清了清嗓子,展开名册,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一名,颜启昌!”


    传声官立刻应声高呼,声震御街:“第一名,颜启昌!”


    颜启昌向前一步走出队列,跪地磕头,朗声道:“臣,颜启昌,对!”


    点检官核对名册,高声唱报:“颜启昌,江南东路常州人士,年二十五,家父颜粲,应名!”


    颜启昌在内侍指引下,行至殿中御座前,行五拜三叩大礼,高呼:“臣谢陛下隆恩!”


    谢恩毕,内侍奉上赐物,引新科状元入偏殿释褐更衣 —— 从此刻起,他便由布衣变为官身。


    第407章 榜眼


    崔景明始终垂首而立,耐心听完这繁琐却庄重的流程,正想暗自缓口气,却听唱名官高声唱道:“第一甲第二名,崔景明!”


    传声官的声音紧随其后,穿透晨雾:“第二名,崔景明!”


    心头巨震,崔景明强压下翻涌的激动,向前一步跪地磕头,朗声应道:“臣,崔景明,对!”


    耳边忽然一阵嗡鸣,点检官核对籍贯家世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一名内侍轻步走到他身侧,抬手低声道:“大人,请随我来。”


    崔景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耳边的嗡鸣渐渐消散。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御前,行五拜三叩大礼,声音沉静却难掩底气:“臣,谢陛下隆恩!”


    起身之后,一名内侍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绿袍、笏板。崔景明接过赐物,后退三步,才跟随内侍转入偏殿释褐。


    殿内,状元郎颜启昌正在整理衣冠,见崔景明进来,两人相视拱手问好,皆不敢多言,颜启昌匆匆整理完毕便先行出门。


    偏殿内有专门伺候更衣的内侍,崔景明谢过好意,还是亲手穿戴整齐。


    戴上展翅官帽的那一刻,崔景明心中百感交集,出门时,正遇上新科探花,两人默契行礼,便各自奔赴既定流程。


    崔景明被引至颜启昌身侧,两人立于殿外,直至三百名考生的姓名尽数唱完,礼官前往宫门外张贴金榜,一甲三人这才跟随另一位礼官去更换游街的礼服。


    宫门外,御街两侧早已重兵把守,围观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皆翘首以盼,想一睹新科状元的英姿,更有不少姑娘踮足张望,盼着见探花郎的风华。


    崔景明骑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脸上挂着合乎礼仪的浅笑,心底却空落落的。


    此时此刻,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远在康平。


    纵然高中榜眼,没有叶春在身边,这份荣耀也仿佛少了大半滋味。


    路边早已无立足之地,酒楼二层也被挤得满满当当。恍惚间,崔景明竟在人群中看见了叶春的脸,他微微叹了口气,自嘲地想着,竟已思念到这般地步。


    而此刻,酒楼二层,叶春正张大嘴巴盯着马背上的身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说道:“我…… 草!”


    身旁的赵喜也使劲揉着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春哥儿?!我没看错吧?那真是景明?!”


    骑马的一甲三人越走越近,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叶春再也按捺不住,探出身子,对着下方高声大喊:“哥 ——!”


    崔景明浑身一僵,只当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听,竟连声音都如此真切。


    可他还是循着声音望去,这一次,视线穿透人群,看得清清楚楚 —— 酒楼二楼窗边,那个泪流满面却笑得比谁都灿烂的人,真的是叶春!


    他身形一动,差点跳下马去。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崔景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叶春身上,再也移不开,围观的人群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锁定在叶春脸上。


    只见楼上有一位容貌绮丽的小哥儿——哦不,小夫郎流着泪,却是满脸的喜悦,与新晋榜眼深情对视,不少姑娘和哥儿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很多男子也被叶春梨花带雨的模样吸引,幻想自己才是那个与他神情对视的人。


    旁边还有不少人议论,有人望着楼上的叶春,连连感叹:“今科榜眼真是好福气,竟有这般貌美的夫郎!”


    也有人摇头惋惜:“年纪轻轻便成了亲,反倒误了前程,哪算什么福气?”


    说着说着话题又扯回今科状元身上,不少人艳羡道:“要说真有福气,还得是颜状元!考中头名,偏偏孑然一身,等日后派了官职,再与京中大员家的女儿或哥儿联姻,那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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