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黄昏畅饮至入夜,酒逢知己千杯少,最后双双躺倒在榻上呼呼大睡。
这是崔景明二十二年人生里,喝得最畅快的一次,也是醉得最彻底的一次。
积压多年的辛苦与压力,在中榜的喜悦与兄弟的情谊中,尽数消融。
狂欢过后,便是更为紧张的殿试备战。
殿试仅考策论,恰恰是陆渊最擅长的领域。此后每日只要在家,陆渊便陪着崔景明彻夜长谈,从民生疾苦、赋税改革、徭役调整,到边境战事、朝堂制衡、治国兴邦,无话不谈。
崔景明再次找回了考前时光飞逝的感觉,只觉得有学不完的知识、理不清的思绪,恨不得日夜不休地钻研。
三月初一,天色未亮,晟京尚在沉沉夜色中酣睡,皇宫门外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百位新晋贡士身着制式襕衫,整齐列队而立,衣衫样式大同小异,仅在材质与颜色上因各州府差异而略有不同。
人群中,崔景明一眼便认出了四位同样来自瑞丰府学的同窗,彼此虽有过一面之缘,却并不相熟,只是远远点头示意。
新科贡士们按各州府籍贯依次排开,入宫时亦需遵循顺序,逐一接受核验与搜身,确认无夹带后,才得以鱼贯而入,踏着晨光走向那决定最终前程的金銮殿。
宫墙巍峨,晨光熹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许,崔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稳步向前走去。
第405章 殿试
君子礼仪在学子们启蒙之时就开始学习,三百位新晋进士至少都是浸淫此道十余年的佼佼者,纵然有人因初入大殿、直面天颜而紧张得脚步微乱,可在行礼之上,却无一人有半分差错,进退有度,躬身肃立。
集英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殿内正北设御座,帘幕低垂,炉烟袅袅。御座之前,东西两列排好考生席案,皆面北而设,每案标有姓名、籍贯,士子们按号立于案前,垂首屏息,目光不敢有半分仰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片刻之后,钟鼓齐鸣,声震殿宇。
御座两侧、近御案之处,立着宰执大臣:宰相、参知政事、枢密院一二等重臣,皆穿紫色公服,腰佩金鱼袋,手持象笏,肃立侍驾,不发一言,周身透着久经朝堂的沉稳气场。
宰执之后、稍退一步,是翰林学士、知制诰、两省官等殿试考官,分东西两列就坐。
他们多着绯色公服,资深者亦有紫袍,腰间或佩银鱼袋,或佩金鱼袋,皆是文坛翘楚、朝堂重臣,肩负着阅卷定等第的重任,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众考生。
皇帝身边的内侍俯身,在圣上耳边低语数句。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幽远,缓缓扫过殿中诸位贡士,在那个高大沉静的孩子脸上稍稍停顿了一瞬,才继续移向旁人。
“诸子皆是各地遴选而来的英才,过州府,越礼部,方得今日立于朕前。”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皇权独有的威严,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中,“殿试一场,是尔等十余年寒窗的最后一关。朕不多问你们志向——那都在文章里。朕只提醒一句:字要写端正,心要放平稳。莫要紧张得失了方寸,辜负了这许多年的苦读。”
当今圣上素有仁君之名,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
此刻语气虽庄重肃穆,可字句间却透着几分体恤与期许,让不少紧张的考生悄悄松了口气。
皇帝转头看向身侧内侍,这位圣上心腹当即会意,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划破殿内宁静:“入 —— 座 ——”
众考生齐齐躬身行礼,而后依次入座。其间有个别学子因过度紧张,险些直接落座,又慌忙起身补上行礼,额间汗水顺着两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却不敢抬手擦拭。
待所有考生坐正身形,御前诸位宰执与考官也纷纷落了座。
礼部与贡院的吏员们捧着策卷,步履轻缓地依次分发,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待策卷分发完毕,每位考生面前皆摆好了笔墨纸砚,内侍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开考——!”
接过策卷,目光落在考题之上,崔景明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闭上眼,凝神沉思。
策卷卷首,字迹庄重清晰:
《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如今边疆无事,海内安定,但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士人讳言军事,士卒缺乏训练。朕欲整军经武,巩固边防,又恐劳民伤财。安民与实备,如何两全?诸贤士各陈方略,朕将亲览。
睁开眼时,崔景明眼底已无半分犹疑,只剩坚定。
他知道,边患从未真正远去,所谓 “海内安定”,不过是先王们浴血奋战换来的暂时太平。
与陆渊数月来的彻夜长谈犹在耳畔,那位出身武将世家、亲历过边境风雨的挚友,早已将武备松弛的现实、士卒疏于训练的窘迫,一一说与他听。
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潜伏在太平表象下的暗流。
大晟立国便重文轻武,如今最高规格的殿试,却抛出如此尖锐的军备议题,可见圣上早已洞悉危机,这份求贤若渴、忧心国事的心意,让崔景明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想起叶春曾对他说的话:“读书人最怕的,不是书读得少,而是读到最后,眼里只剩下功名,却装不下人间。” 又想起叶春那句 “先贤著书立说,不是为了让后世学子只图个人富贵,有些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赤子之心滚烫,崔景明不再迟疑,执笔蘸墨,落笔成文:
“臣闻:天下虽安,忘战必有危机,邦国虽宁,无备必生祸患。百姓享于安逸则懈怠,武备疏于加强则衰败,居安思危,乃古今不变之正道。”
开篇立论,字字铿锵。
思绪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不可遏止。
他援引先王 “农战结合” 的古制为佐证 —— 昔年太祖立国之初,便是趁农闲时节教民习阵、训卒守备,既不违农时,又能强兵固防,终成太平基业。继而又提出秋冬农闲,便教民习战阵、训卒守备以便应对突发战事,守住国家根基的实际策略。
笔锋一转,他写下那句让手心冒汗的直抒胸臆之语:
“边境之患,不生于形式紧急之时,而生于松懈;不生于战争之中,而生于无备。如今城堡倾塌,戍守疏阔,士卒不练,要害不固,若遇突发之警情,何以御之?”
他知道此言或许尖锐,或许会触怒某些讳言军事的朝臣,可既已立于集英殿,面对天子,便该尽抒所学,不负十年寒窗,不负胸中丘壑,更不负叶春所期的 “装得下人间”。
念及叶春的叮嘱,崔景明握紧手中笔杆,稳住激荡的心绪,继续挥毫:
“议者曰:天下无事,何必劳民以兴役? 臣谓不然。能守,而后能安定;能备,而后能息民。武备是为防患,是治国之常道,非穷兵黩武,乃欲安民也。”
策论贵在务实,忌空谈高论。崔景明整理思绪,将心中酝酿已久的具体方略一一铺陈于纸上:
“臣请为陛下陈实备之要:
一曰固堡砦。边境要害,修缮城墙,整治关隘,据险而立,以逸待劳,一堡之固,可挡千军。
二曰训士卒。淘汰老弱,训练精锐,严明号令,信守赏罚,使兵可用,将能驭兵。
三曰谨屯守。利用边地之田,实行耕战之法,战则御寇,闲则力田,馈运不劳,民力不困。
四曰择良将。用朴勇实干之才,退虚浮虚名之辈,使边臣务守不务功,务安不务扰。”
一口气写至此处,崔景明暂歇笔锋,将目光重新落回 “安民” 二字:
“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内安则外固,有备则无患。愿陛下不懈于承平之日,不废于无事之时,修实备以固边防,除晏安以戒懈怠,则边尘不起而民赖其福,久安之业可渐致矣。”
崔景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提笔补下收尾之语:“臣愚昧浅陋,不知忌讳,谨以此策上闻,伏惟陛下圣鉴。”
第406章 暗流激荡
策论洋洋洒洒,字字皆是肺腑之言,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更有一颗读书人忧国忧民的赤诚之心。
掷笔之时,才发觉手腕早已酸胀。
天未亮便入宫赴考,此刻抬眼望去,夕阳余晖已然斜斜倾洒入殿内,给肃穆的集英殿镀上一层暖光。桌角摆放的餐食早已凉透,他竟浑然不觉是何时送来的,全程未曾动过分毫。
御座之上,皇帝依旧端坐,不知是自始至终未曾离去,还是中途暂歇后重返。那份始终如一的沉静,让殿内的氛围依旧庄重不减。
没过多久,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高声唱报收卷。
礼部与贡院的吏员们依次上前,按顺序收走策卷,多名内侍则分列两侧,指引着众贡士有序离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