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事已至此,你再纠结也无益处。” 崔景明想起家中的夏生,叹了口气。
陆渊苦笑道:“越是我们这样的世家,婚姻之事越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 他端起酒杯,仰头又灌下一杯,“有时候真觉得,当初若是没回来就好了。”
崔景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若此番落榜,便要回瑞丰府去,三年后能否再中,犹未可知。你若真对夏生念念不忘,能放下京中这一切,去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吗?”
陆渊猛地抬头,急切追问:“那你要是中了呢?”
“即便中了,留京任职的几率又有多少?” 崔景明接连发问,语气沉稳却字字戳心,“就算侥幸留任,你能推掉长辈定下的亲事吗?难道要让夏生给你做妾,受那无名无分的委屈?”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陆渊哑口无言,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他一直记着夏生的好,可也清楚两人之间悬殊的身份差距。 家中绝无可能允许他娶一个平民哥儿为正妻,更何况武将之家,本就极少有以哥儿为正妻的先例。
心事重重之下,陆渊没喝几杯便醉倒在案前。
崔景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让阿满将他扶回房,自己则转身回屋,继续挑灯温书。
过年期间,陆渊只休到正月初四,初五便要去贡院当值,为即将开考的春闱忙活。
正月初五,知贡举、同知贡举等考官陆续进入贡院,着手筹备考题拟定、试卷封弥、誊录校对等事宜,禁军也于同日进驻,全面布防、锁闭院门。
这道禁令,要直到放榜之日才会解除。
陆渊身为九品右班殿直,主要任务是跟着队伍在贡院外围巡逻站岗,负责防火、防传递舞弊、防翻墙越界等事务,偶尔帮忙传令,却连内区都不得踏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悄悄摸清了内围的大致情况。
无论每日下日班还是夜班,陆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打探到的信息悉数告知崔景明。
其实也无非是号房的位置分布、空间大小,以及考试允许携带与禁止带入的物品清单之类 —— 这些本是考前两日就会正式公布的信息。
但崔景明格外给兄弟面子,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眉眼间满是感激。
或许是陆渊的念叨在耳边刻下了印记,正月十五春闱开考当日,崔景明踏入贡院,坐进属于自己的号房时,竟莫名生出一丝亲切感。
他打心底里感激陆渊。
若不是住在陆府,他恐怕要应付不少无端的麻烦。京城之中,不少权贵早已暗中活动,想要拉拢成绩优异的举子。像崔景明这样初次参加发解式便高中解元的奇才,实属罕见,不仅在瑞丰府康平声名远播,就连京中也早有传闻。
不乏有权贵想提前与他结交示好,可崔景明深居陆将军府,平日里几乎闭门不出,谁也没胆量强行入府将他拉出来应酬。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备考,在贡院为期五天的高强度考试中,始终下笔如有神,顺顺利利地答完了所有考题。
考完走出贡院时,崔景明脸上不见多少疲惫,反倒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陆渊下了值,回家换上便服,便带着随从阿满匆匆赶来接他。一见崔景明这般从容模样,他立刻满脸兴奋地迎上去:“如何如何?大哥考得怎么样?”
崔景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两人并肩往家走,途中有几位同科考生上前邀约崔景明一同吃酒,都被他婉言谢绝。
陆渊有些不解,忍不住问道:“大哥,不少人省试前就四处走动结交,拜会考官、攀附权贵、忙着应酬赴宴、送礼拉关系。你倒好,不主动去接触,还把上门的人都拒之门外,就不怕旁人说你性格孤傲、不合群吗?”
崔景明神色淡然,反问一句:“这般四处结交,便能保证一定中榜?”
陆渊摆了摆手:“那自然不能。你们的试卷都要经过誊录,抹去姓名、籍贯,只留编号,字迹也会统一誊写,谁也分不清哪份是谁的。况且考官们此刻还在贡院里锁着,有我们层层把守,别说人了,就连苍蝇都飞不进去,想通关节也无从下手。”
第404章 榜下捉婿
“既然如此,倒不如安心等待放榜,何必自寻烦恼,把自己陷于不必要的泥潭之中。”
崔景明的话说得并不直白,可陆渊瞬间便懂了他的深意。
与其浪费精力经营无用的人脉,不如坚守本心,静待结果,免得惹祸上身。
崔景明小心谨慎,不拜权贵、不结党援、不赴宴会,实则是不愿提前站队,不想卷入朝堂派系之争,更怕节外生枝。陆渊想到自家亲人正是因政治博弈沦为牺牲品,对崔景明的考量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考完春闱,崔景明并未松懈,依旧窝在陆渊家中闭门读书,日子过得与备考时别无二致。
刚出考场的那一日,他便提笔给家中写了信。
直到福生再次去递铺寄信,才将叶春的回信带了回来。
崔景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祖母与母亲逗弄崔瑾的温馨场景。
可他反复翻阅手中的几张纸,却始终没见到第二幅画。他心心念念的叶春,还是没把自己画进去。
相思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哪怕只是看一眼画中爱人的模样,也能稍解几分牵挂,可这份念想终究落了空。
等待放榜的日子,最是磨人。考前总觉得时光飞逝,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考完后却度日如年,十二个时辰竟显得如此漫长。
崔景明甚至好几次生出 “若是落榜也好” 的念头,只求能立刻启程回家,守在叶春与孩子身边。
可命运终究没让他如愿。
二月十五,春闱放榜之日。
贡院门前早早围满了翘首以盼的考生与亲友,黄榜一贴出,人群便沸腾起来。
三百个中试进士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榜上,第三列第七个位置,字迹端正有力,赫然写着 —— 崔景明。
福生这些日子跟着阿满,把随从的规矩学了个十成十,可此刻亲眼看见郎君的名字,瞬间便丢了所有章法,激动得语无伦次:“郎君!中了!你中了!我的天啊,郎君你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榜下虽有不少人因寻不到自己的名字黯然神伤,但中榜者的狂喜与亲友的欢呼依旧盖过了失落。更有一群穿着锦缎绸衫、年过半百的老者,早已在一旁等候 “榜下捉婿”,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福生的叫嚷引来了不少目光,众人先是被他的激动感染,随即又被崔景明高大英俊、气度不凡的模样吸引。
十几个老者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的家世背景、年岁生辰,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福生一边奋力阻拦,一边高声嚷嚷:“各位老爷!我家郎君早已成婚,孩子都有了!不要再纠缠了!”
可那些老者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围着崔景明不肯放行。崔景明耐着性子反复解释,言明自己与夫郎恩爱和睦、相敬如宾,还望各位放过。
谁知不提 “夫郎” 还好,一听他的妻子竟是位哥儿,众人反倒更来了劲头,纷纷吹嘘自家女儿如何知书达理、美貌如花,劝他莫要拘泥于 “哥儿”,当以仕途为重,娶一位名门贵女为妻,方能助力前程。
福生听得不服气,当即替叶春辩解:“你们女儿再好,也比不上我家哥儿!”
崔景明不愿再与这群人纠缠,趁着福生与人争执的间隙,悄悄抽身,快步挤出人群,衣袖险些被人硬生生扯掉。
直到走出很远,耳边还能听到身后的喧闹声,他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对家中夫郎的思念与坚定。
众人见崔景明已然溜走,再跟福生纠缠也无意义,便纷纷散去,福生这才得以脱身,快步追向崔景明。
崔景明特意为他方才维护叶春的举动赞许点头:“方才你做得好。”
福生瞬间挺直了腰板,骄傲又认真地说道:“真的郎君!咱们在京城这几个月,我留心看过,真没见到几个能比哥儿好看、比哥儿通透的人!”
崔景明听着这话,眉梢眼角带着笑,也由衷地点头,语气自豪:“那是自然。”
回到陆家,崔景明顾不上歇息,立刻提笔写下家书,将中榜的喜讯第一时间告知家中。
信中特意说明,眼下尚未参加殿试,最终名次未定,让叶春与长辈们安心等候。
福生接过信,便马不停蹄地送往递铺,还遵照崔景明的吩咐,买了两坛上好的佳酿带回陆家。
放榜之后,陆渊在贡院的差事也告一段落,无需再每日值守。
他一进家门,便看见崔景明已摆好一桌酒菜等着他,当即连战服都没换,径直拿起酒杯,与崔景明重重碰了一杯:“大哥,恭喜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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