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叶全礼已在冰河里泡了一刻多钟,浑身衣物早已湿透结冰,寒风还在呼呼地往骨头缝里钻,他早已没了声响。
“我们把叶老爷拉上岸时,他整个人都冻得发僵,武头又是大声唤他,又是用力拍打他的脸颊,他却只能发出哼哼声,身子止不住地打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冯五面色凝重,声音带着难掩的惊惧,“兄弟们赶紧把自己的外袍都脱下来,一层层裹在叶老爷身上,可他的身子还是越来越凉……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没了气息。”
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活活冻死,那场景太过惨烈,任谁回忆起来都心有余悸。
胡玉梅再一次听闻丈夫惨死的细节,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捂着心口差点哭晕过去,身边的女使连忙扶住她,不停帮她顺气。
毛启轩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春哥儿,你先去陪着荀儿,他怀着身孕经不得刺激。我这就驾马车前去接应程武头他们。”
叶春扶着额头,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起身对毛启轩说道:“我先去看看哥,随后咱俩一起去。让人多准备些厚实的外袍和暖手炉,还有热水和吃食,死人救不活了,可不能再让活着的人冻出好歹!”
他说的是程守业和那些参与施救的兄弟,毛启轩立刻会意,赶忙吩咐下人分头去准备。
走进东厢房,叶春就看见叶荀半靠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第364章 添乱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坐着,阿禄端着一碗褐色的参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吹着凉。
叶春皱眉指着碗问道:“这是什么?”
“姑爷担心哥儿受了惊吓,身体扛不住,让下人赶紧熬了参汤,说给哥儿提提气。” 阿禄低声答道。
“老话说‘虚不受补’,哥现在又惊又忧,还怀着身孕,体质特殊。” 叶春摆了摆手,“先别喂了,赶紧去请郎中来给哥仔细看看再说。”
阿禄闻言,也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应声跑出去找人去请郎中。
叶春在叶荀身边坐下,放缓了语气,轻声劝慰道:“哥,你可得保重好身子。一会儿我跟启轩去把二叔和程叔他们接回来,你就在家安心等着,别多想。”
此时,叶荀眼眸微动,原本木然的脸突然垮了下来,眼睛也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春哥儿,你说他落水而亡…… 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他当初害你落水失踪,如今老天也用同样的法子让他还债?”
听到这话,叶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的惩罚,我只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冷着脸站起身,漠然的对叶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他死了,我会很高兴?不管你信不信,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没什么分量。可我真不希望他死 —— 因为他死了,祖母会伤心,你会伤心,你们才是我真正在乎的家人!”
最后一句话,叶春几乎是吼出来的。
“春哥儿,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荀哽咽着,泪水淌得更凶,“我知道,这是他欠你的……可是……可是他怎么不能再等等……等我肚子里的孩子降世,等他听到一声外祖父……”
叶春重重叹了口气。
面对这个刚刚失去父亲、还怀着身孕的堂哥,他能苛责什么呢?
终究,他还是选择了沉默,轻轻拍了拍叶荀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房门。
刚踏出西厢房,叶春一眼就瞥见了漆黑一片的东厢房,突然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理智全无。
叶春快步冲过去,抬脚就踹开了东厢房的房门,“哐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床上的叶葶似乎被动静惊扰,不满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又要睡去。
叶春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在黑暗中隐约瞥见墙角立着一把鸡毛掸子,当即抄起家伙,大步走到床边,扬起手就朝床上的人狠狠抽去!
叶葶正做着美梦,梦里正跟个娇俏女娘吟诗作画,突然被一声巨响惊断了好梦。他咂吧着嘴还想续上,屁股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意识瞬间清醒,忍不住闷声呜咽起来。
“王八蛋!给我爬起来!” 叶春一边怒吼,一边扬手又抽了一下。
这一下结结实实落在叶葶背上,疼得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就想躲,嘴里嗷嗷叫唤着:“谁啊!敢打老子?活腻歪了是不是!”
叶春哪里肯饶他,扬着鸡毛掸子又抽了过去,叶葶躲闪不及,手臂上又添了一道疼痕。
“是哪个泼贼在这儿发疯?!” 叶葶又疼又怒,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啊!有贼打人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叶葶的小厮,屋里没掌灯,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清打人的是谁,只敢扑过去挡在自家少爷身前。
可鸡毛掸子抽在身上也疼得钻心,他又不敢真的硬拦,只能缩着身子,急得直跺脚。
紧接着,胡玉梅和毛启轩就带着人端着油灯赶了进来。
一见宝贝儿子正被打得嗷嗷直叫,胡玉梅顾不得自己刚死了丈夫,二话不说就扑上去抱住叶春的胳膊:“你疯了?!为什么打我儿子!谁让你把他吵醒的!”
叶春此刻怒极,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蛮力,一把挣开胡玉梅的拉扯,顺手推了她一把,沉声道:“你敢拦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胡玉梅被推得一个趔趄,又气又急,叫嚷着就要跟叶春拼命,却被闻声赶来的叶荀死死拦住。
毛启轩生怕岳母激动之下伤到怀着身孕的叶荀,也赶紧上前帮忙阻拦,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没了人阻拦,叶春一步步逼近缩在床角的叶葶,眼神冰冷,声音沉沉的:“你爹死了,整个家乱成一锅粥,你倒好,还能安稳睡大觉?就算是狼心狗肺,也干不出这种事!”
“他就是个孩子!” 胡玉梅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哭喊,“他爹死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做什么?你滚回你自己家去!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叶春暂时没理会胡玉梅的叫嚷,目光落在已经被 “爹死了” 这个消息震得面无血色、说不出话的叶葶身上,再转头看向胡玉梅,语气冷得像冰:“他已经十五岁了,还是我叶家眼下唯一的男丁,你说他能做什么?”
胡玉梅被毛启轩拦着,怎么也近不了叶春的身,只能跳着脚大喊:“他是我生我养的儿子!有我在,你别想欺负他半分!”
“可他姓叶,是叶家的儿郎。” 叶春的情绪反倒渐渐平复下来,他走到胡玉梅面前,嗤笑一声说道,“你把我叶家的儿郎养成这副鸟样,今天我就替祖母好好管教管教他!”
他转头看向叶荀,眼神锐利:“我疯起来的样子,你见过。管好你娘,别让她添乱。”
叶荀眼前闪过叶春拿着刀插在父母面前时的狠厉模样,心里一凛。
他本就不认同母亲对弟弟的过度溺爱,可自己向来劝不动母亲,如今父亲惨遭意外,家里大事当头,叶春愿意出面管教,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于是他听话地拽着还在哭闹的母亲,硬生生将她拉出了东厢房。
自从叶荀接管县西的酱菜铺后,家里仆人的月钱、用度都是他一手打理,如今在叶家,他的话可比胡月梅管用多了。
叶葶更是亲眼见过叶春当年的狠劲,打心底里怕他。
他也怕崔景明,可那种怕带着敬重。毕竟崔景明是考上生员的才子,是他一直仰望的兄婿,而对叶春的怕,纯粹是被吓的,是不敢有半分违抗的忌惮。
第365章 酒囊饭袋
叶春只觉脑袋一阵发晕,随手将鸡毛掸子扔在一旁,扶着桌子坐下,瞪向叶葶厉声道:“去穿衣服!”
这时叶葶才从亲爹离世的噩耗里缓过神,目光看向仍在房中的毛启轩,声音发颤地问:“兄婿,我爹…… 真的没了?”
毛启轩没应声,只沉沉点了点头。
叶葶身子猛地晃了两下,当即哭出声来:“我爹…… 我爹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爹啊!爹……”
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叶春只觉得头更疼了,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对着叶葶一字一句喝道:“穿、衣、服!”
叶葶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哭嚎,抽抽噎噎地转身进了卧房。
此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说备好的厚袍、暖炉都已装车。
毛启轩看向叶春问道:“春哥儿,咱们二人同去,还是带上三郎一起?”
叶春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我得带叶葶和冯叔去报官,二叔这是意外离世,官府必须先勘验。你先动身去接应,我们随后带着官府的人过去。切记一定要把程叔他们安置妥当,万万不能再有人出事。”
听闻要报官,毛启轩面露疑惑:“岳丈是意外落水,为何还要报官?”
“我先前研究过律法,记得落水这类意外身故也算非命,必须报官勘验。若是私下下葬被官府发现,家属不仅要受杖责之罚,就连已下葬的逝者,也会被掘墓起尸,等仵作验明无他杀嫌疑后,才准许重新安葬。” 叶春瞥了眼门外等候的人,连声催促,“程武头他们还在寒风里冻着,兄婿快些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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