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叶春的提醒,毛启轩才恍然醒悟,连忙转身出门。他心里暗自想着,往后定要好好研读《大晟律》。
屋里再没了旁人,叶春才听见卧房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叶葶压抑的啜泣声。
叶全礼夫妇向来疼大的、惯小的,叶葶虽是叶家独苗男丁,却打小被娇生惯养。
在叶全礼败落之前,他也算半个纨绔子弟。后来即便叶全礼欠了许琛六千两银子,对这个儿子依旧是好吃好喝好用,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叶荀在县西铺子忙着赚钱,替父亲还债时,这浑小子却以读书为借口,家里的事、铺子的事半点不沾。家里人就连老太太和叶荀在内,都不曾苛责过他,只盼着他能在课业上有所建树,将来能考个功名,撑起叶家。
可叶春早从叶荀口中听过,这浑小子读书不上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读着书,转头就跑去跟同窗喝酒玩乐,学业已经算是荒废了。
叶春平日里没怎么跟叶葶接触过,也就逢年过节他去老宅看祖母时见上几面。
这小子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被娇惯坏了的不成器模样,但他对崔景明倒是还算恭敬,偶尔遇上崔景明在家,还会凑上去探讨几句学问,所以叶春之前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今天家里都乱成了一锅粥,他爹没了性命,他叶葶竟然还能心安理得睡大觉?!
真是个扛不起事的酒囊饭袋!
叶春越想越气,原本平复下去的情绪又变得暴躁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用力拍打了几下木框,厉声催促:“让你穿衣服,又不是让你梳洗打扮!磨磨蹭蹭的,快点!”
屏风后的啜泣声骤然停住,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明显加快了几分。没一会儿,叶葶红着眼睛、抹着眼泪,从屏风后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比叶春要高一点,现在脑袋一耷拉看起来竟然比叶春还要矮些。
叶春见他还算听话,没有胡闹,便带着他转身往正厅去。
胡玉梅一看见儿子进屋,立马挣脱了两个女使的阻拦,直冲叶葶跑过去:“我的儿!哪里挨打了?快让娘看看!疼不疼?”
她一边哭,一边在儿子身上摸来摸去,那焦急心疼的模样,看起来比得知叶全礼死讯时还要难过。
叶葶见到母亲,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大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反复追问:“娘,我爹…… 我爹真的没了吗?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叶春没心思搭理这母子俩的哭闹,转头对冯五说道:“冯叔,辛苦你跟我们跑一趟县衙报官。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等事情了结,我叶家必有重谢。”
冯五有些愧疚,叹了口气道:“少东家言重了。没能救下叶老爷,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死者为大,能帮上忙是应该的,哪里谈得上谢。”
叶春又看向坐在椅子上依旧难看的叶荀,问道:“顶得住吗?”
叶荀一手轻轻护着肚子,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顺着胸口慢慢拍了几下,给自己顺了顺,沉声道:“顶得住。春哥儿,办事要紧,你快带三郎走吧,家里有我。”
说罢,他朝屋里的女使招了招手,指着还在哭闹的胡玉梅吩咐道:“把夫人拉开,别让她耽误了正事!”
胡玉梅挣扎着想要挣脱女使的拉扯,对着叶荀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白眼狼!竟然敢拦我!叶荀,我生你养你一场,你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你娘和弟弟!你这个不孝子!”
叶春本身就头疼,被胡玉梅这么一嚷嚷,心里更是烦躁得很。
他猛地抓起小几上的桌布,两步冲到胡玉梅跟前,一把捏住她的脸就往她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还知道生了他!死的是你丈夫,是他亲爹!你儿子顶着肚子强撑着主持大局,你没看见他脸色难看得快要站不住了吗?你他妈就跟颗老鼠屎似的在这儿搅和,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进水了!”
两个女使刚才已经把胡玉梅拉到了墙边,她背靠着墙,躲没处躲、退没处退,只能死死闭着嘴、扭着头,双手拼命扒着叶春的手,生怕这块沾着灰尘的桌布真塞进嘴里。
挣扎之中,她用指甲狠狠抠在叶春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叶春懒得再跟她纠缠,狠狠松开手,把桌布往她脸上一扔,拽着还在发愣的叶葶,对冯五说了声 “走”,便大步离开。
第366章 天意吗?
还没走出垂花门,阿禄就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叶春瞥见他,脚步没停,皱着眉呵斥:“你跟来干什么?回去照顾你家哥儿!”
阿禄跟上他的脚步,急声道:“哥儿说家里人多,大夫也已经来了,不用我守着。他让我来帮你,毕竟你深夜跟外男同行,身边有个伺候的人也方便些。”
叶春早就把这些礼法忘到了九霄云外,可他明白叶荀是真心为他着想,便没再拒绝,默认了阿禄跟在身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失魂落魄、只顾抹眼泪的叶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一把将他拽到跟前:“你能不能像个爷们儿!你娘脑子不清醒,胡搅蛮缠也就罢了,你好歹是读过书的人,为人子的道理都不懂吗?这世上最疼你的人,除了你娘就是你爹!你爹尸骨还在河边躺着,你光在这儿流眼泪有什么用!”
这番话像是戳中了叶葶的痛处,他虽然还在止不住地抽泣,却狠狠咬着嘴唇,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深吸一口气,顶着刺骨的寒风,默默走到了众人前面。
看着少年的身影,叶春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不算坏透,还有得救。
他抿了抿唇,转头对冯五温声道:“冯叔,方才在家里的闹剧,让你见笑了。”
冯五一直守在正厅等候,虽然不清楚东厢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正厅里的混乱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见过胡玉梅,知道这是个小气计较的妇人,总会跟叶全礼念叨老太太给他们的雇钱多,像是说给他们听似的故意在大家面前提起,程守业的兄弟们早就瞧她不顺眼了。
今日一见,没想到不仅小气,竟然还是这个胡搅蛮缠,不明事理的人,冯五着实大吃一惊。
见叶春脸上带着几分窘色,冯五连忙宽慰道:“少东家说的哪里话,怎会见笑。你一片赤诚为着叔父一家着想,是你家那婶子太过聒噪不懂事,与少东家无关。”
叶春抬手,朝冯五浅行了一礼,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程叔与我公爹情谊深厚,我家夫君更是将程叔视作亲叔父一般敬重。你们与程叔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于我们而言,诸位也算得上是长辈。”
“我二叔遭此意外,实在令人痛心,但往后铺子的生意还得照常运转。我叶家人丁单薄,男丁如今只剩堂弟这一根独苗。方才我对他说的话或许难听了些,却是真心盼着他能早日扛起家里和铺子里的重担。往后,我们这些小辈,可就要多仰仗各位长辈照拂了。”
叶春的话基本算是明说,以后叶全礼的差事,大概率是要交到叶葶手上的。
他是想提醒冯五,往后叶葶也是他们的少东家,而且,冲着程守业与叶家的交情,他今天在叶家见到的这场闹剧,是不好跟旁人说的。
他不怕冯五听不懂。
出了这么大的事,程守业偏偏让冯五来报信,要么是冯五最得他信任,要么就是冯五心思最活络通透。
先前听冯五把叶全礼落水的来龙去脉讲得条理分明,叶春便笃定,冯五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自然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若是程守业最信任的人,看在程、叶两家的情分上,肯定也不会乱说话,下了叶家的面子。
冯五何等通透,立刻领会了叶春的言外之意,连忙答道:“少东家尽管放心!老冯我记性差得很,杂七杂八的闲事记不住,只记得住东家交待的正经差事。往后我定然跟着武头,踏踏实实为铺子送货办事,绝不多嘴多舌。”
叶春向冯五拱了拱手道了声谢,便不再多言,脚下加快脚步匆匆往县衙赶去。
开门的老衙役认得叶春,一听是有人落水冻死的急事,不敢耽搁,赶紧进去禀报。
没等多久,他们就被传唤上堂。
冯五已经是第三遍讲述叶全礼落水的经过,这次自动删去了所有无关废话,条理清晰地将事情来龙去脉精炼道来。
这事儿虽涉及人命,却明显是意外身故,算不上什么棘手案子。
当值的县尉立即吩咐人去寻仵作,又派了两名差役,命他们随报案人一同前往现场勘验。
其中一名差役为了赶时间,先行骑马出发,剩下的差役和仵作跟报案的四个人一起步行去现场。
到了地方,叶春在火把的映照下,才看清周遭环境,心头猛地一沉,发现这里竟然就是当初原身跳河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勺,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真的是天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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