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笑着应道:“好好,那咱们就赶紧去,别让孩子等急了。”


    叶春和朱翠梅一起扶着老人坐上马车辕,朱翠梅怕母亲坐不稳,还特意找了块厚布垫在下面。


    随后朱翠梅和叶春走在前面引路,赵喜牵着马缰绳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远,叶春凑近朱翠梅,压低声音问道:“娘,刚才那个何阿婆,跟外祖母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朱翠梅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先问他:“我刚才瞧见她拉着你说了半天,是不是问了你不少事?”


    “可不是嘛!” 叶春皱了皱眉,细细回想,“她一直绕着哥问。问哥还读不读书,考没考功名,上的什么学堂,连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家里做什么营生都问了个遍。我都纳闷了,她又不认识哥,老盯着哥的事问干啥?”


    朱翠梅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嗨,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何阿婆人不算坏,就是一辈子好攀比。她家有个孙子,跟你哥年纪差不多,也是个读书人,她问你哥的事,无非就是想比一比,看是她家孙子出息,还是咱们朱家的孩子强。你跟她说实话了没?”


    叶春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我听出她是想打探,就没跟她说实底,只提了咱们家开着酱菜铺,别的都含糊过去了。”


    “这就对了。” 朱翠梅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辕上的母亲,声音放柔,“你哥考上秀才这事儿,得让你外祖母自己跟人说,她心里才痛快。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得让她好好风光风光。”


    叶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外祖母正靠在车辕上,闭着眼晒着太阳,神色悠闲,像是在闭目养神,倒没留意她们娘俩的对话。


    他想起刚才外祖母提到大舅时的冷脸,又忍不住问:“娘,刚才外祖母说起大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跟何阿婆有关吗?”


    第307章 季节限定


    提到去世的大哥,朱翠梅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漫上一层哀伤。


    沉默了片刻,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事儿也怪不到何阿婆头上。当年何阿婆的老伴是村里的里正,衙门要征召男丁去修城墙,按规矩一家得出一个。那时候你小舅刚有了山娃子,你大舅不想让你小舅撇下你婶婶和孩子,就自己去找里正,把名单换成了他。谁知道修城墙的时候,正好遇上边关打仗,乱兵冲了过来,你大舅…… 就没再回来。”


    叶春听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确实怨不得里正,大舅是自愿换的名额,只能说是命苦。


    不过他看得更透彻些,轻声道:“外祖母看着不像不讲理的人,估计是打心底里不喜欢何阿婆那爱攀比的性子,又正好赶上大舅这事,才在心里存了些怨怼。”


    “有这方面原因,但不全是。” 朱翠梅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没发现吗?你外祖母说话总爱提‘老天爷’。咱们这地方的人,都信命数是老天爷定的。你外祖母总觉得,当年王家大伯不该同意你大舅换名单,这是‘改了命数’,才让老天爷把你大舅收走了。她心里这道坎,这么多年都没过去。”


    经母亲这么一说,叶春才猛然想起,从昨天见面到现在,外祖母确实总把 “老天爷” 挂在嘴边。


    说崔大柱是老天爷不公,说崔景明中秀才是老天爷开眼。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在这干旱缺水、靠天吃饭的黄土坡上,庄稼收成要看老天爷脸色,守着边关还要怕敌人来犯,老天爷,早就成了百姓们最实在的精神寄托。


    突然,叶春心里冒出个让人后怕的念头。


    信老天爷好歹是盼着风调雨顺,可这地方的人若是被什么歪门邪道蛊惑,把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寄托,那才真叫可怕。


    娘俩一边聊着天,一行人一边顺着山体继续往上爬。


    大概走了一刻多钟,眼前的路渐渐没了踪影,只有一片比窑洞附近茂密些的树林。


    朱翠梅停下脚步,冲后面的赵喜摆手:“喜哥儿,把马拴旁边树上吧,前面的路太窄,马车进不去,得靠脚走了。”


    “好嘞!” 赵喜应得干脆,麻利地找了棵粗点的树,把马缰绳牢牢拴好。


    此时正是中午,太阳毒得厉害,叶春被晒得脑袋发沉,连脚步都慢了些,赵喜却跟没事人似的,眼里满是兴奋。


    毕竟是第一次见来黄土坡,早就对周围环境好奇得不行。


    安顿好马车,朱翠梅扶着母亲在前面引路,叶春和赵喜各拎着一筐脏衣物跟在后面。


    虽说看着没路,可地上隐约能看出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顺着走了一会儿,耳边突然传来 “哗哗” 的水流声。


    再往前拐个弯,一条小溪赫然出现在眼前。


    溪面不算宽,也就两步能跨过去,可溪水却汩汩地流着,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看着格外有活力。


    “这儿居然真有溪流!” 赵喜立刻放下竹筐,蹲到溪边,双手捧起一捧水就往脸上泼,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喟叹,“真舒服!比在井边洗脸凉快多了!”


    叶春也跟着蹲下去,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山泉水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连吹过的风都好像带了几分凉意。


    “这小溪可不是常年有的,只有每年雨季才会冒出来,等夏天一过,天再旱些,就该干涸了。” 朱翠梅也撸起袖子,凑到溪边洗了洗手,又叮嘱两个孩子,“这水是山泉水,凉得很,一会儿你们先舀到盆里,搁太阳底下晒会儿再洗,别冻着了。”


    说干就干,一行人很快忙碌起来。


    叶春和赵喜先合力打了两盆山泉水,端到溪边的空地上,摆在太阳底下晒着。


    朱翠梅和外祖母则坐在溪边的平整石头上,把脏衣物放进水里泡透,再抹上皂角,拿起洗衣锤 “砰砰” 地捶打起来。


    叶春和赵喜没闲着,趁着水还没晒热,往返于溪边和马车之间,把筐里的衣物、被单一趟趟运过来。


    赵喜还机灵地从马车上翻出两条麻绳,围着三棵挨得近的树绕了个三角形,拉成简易的晾衣绳,刚洗好的小件衣物和被单,随手就能搭上去晾晒。


    有意思的是,三棵树围起来的空地正好被枝叶挡住了阳光,成了个隐蔽的小空间。


    等水晒得温乎,叶春和赵喜就抬着水盆进去,在这个封闭又凉快的地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洗完澡,两人又赶紧打了两盆水晒着,等水热了,就让朱翠梅和外祖母进去洗,他们则留在外面,接过长辈没洗完的衣物,学着样子捶打起来。


    虽说动作不如朱翠梅熟练,倒也洗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忙忙叨叨了三个时辰,直到傍晚时分,四人都洗得清清爽爽,所有衣物、被单也都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竹筐。


    一家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慢悠悠往窑洞走,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回到家,叶春顾不上歇着,立刻拿出画具赶画稿。


    他路上耽误了好几天,得抓紧时间补回来。


    外祖母去灶台忙活晚饭,赵喜把没完全干透的衣物摊在院子里的绳上晾晒,朱翠梅把干透的衣物叠好收进屋里,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洗过澡后浑身轻快,叶春除了吃饭,几乎一直埋在案前作画,直到眼皮打架,才收拾好画具睡下。


    第二天一早,朱翠梅和外祖母照例去田里忙活,赵喜留在家里打扫院子、收拾屋子,叶春则依旧埋头赶画。


    他心里清楚,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回去的路上大概率也没法安心作画,索性趁着在外祖母家的日子多画些,尽量赶出大半进度,等回了康平再补两天,就能按时交稿了。


    要知道魏然答应让他离开画社一个月,前提就是他得在这一个月里画出一整本漫画。


    等两位长辈从田里回来,四人一起吃了早午饭。


    朱翠梅看天气不错,就跟赵喜商量:“喜哥儿,一会儿你驾着马车,咱们带你们外祖母去镇上采买些东西,顺便也看看翠峰他们在不在。”


    第308章 隔辈亲


    她回来这两天,发现家里顿顿吃的都是豆面,连点细粮的影子都没有,而且铺盖都是旧布衾,摸起来薄薄的,根本不顶寒。


    如今手头宽裕了,她便想着带母亲去镇上买些大米、白面改善伙食,再添两条棉衾,若是遇上卖毛毡被的,再捎一条回来,自己不在身边,就想给母亲添些实用的物件儿尽孝心。


    叶春早就偷偷塞给娘一百两银票,让她转交给外祖母,没成想朱翠梅直接当着他的面,把银票递到了刘杏花手里,还故意扬了扬声:“娘,快收拾收拾走吧!你外孙媳妇儿就是咱家的小财神,别替他省着,让他也好好给你尽尽孝!”


    声音不算高,却还是被刘杏花伸手拍了下胳膊:“低声些!财不外露的道理忘了?别让旁人听了去!”


    被母亲训了一句,朱翠梅竟像个被说教的孩子似的,吐了吐舌头,模样憨态可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