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在旁边看了片刻,发现这妇人不是偶然顺手帮忙,倒像是天天守在这里,专门帮老人们打水的。


    她每打上来一桶水,都要直起身揉一揉腰,额角已经沁出了汗珠,显然累得不轻。


    叶春悄悄给赵喜递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妇人身边。叶春先开口:“大姐,看你忙了半天,我们俩来搭把手,一起给大家打水吧?”


    妇人刚把一桶水提上来,赵喜就顺势接过,转身倒进旁边老人递来的空桶里。


    叶春跟着解释:“我们是坡上朱家的亲戚,从康平回来探望外祖母的。您在这儿忙活半天了,我们俩年轻有力气,正好能帮衬帮衬。”


    没等妇人应声,旁边坐在石头上歇着的一位老太太先开了口,眯着眼打量他们:“你们就是昨天驾着马车来的那人?”


    叶春扭头笑道:“是啊!”


    “是跟着翠梅回来的吧?” 老太太又问。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等着打水的老人顿时热闹起来:


    “翠梅?就是朱家那个嫁到康平的闺女?”


    “可不是嘛!好多年没见着她了,听说在那边过得挺好。”


    “这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不会是家里出啥事儿了吧?”


    “瞎琢磨啥呢!” 先前开口的老太太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议论,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走到叶春身边,“孩子,你们是远来的客,不用在这儿忙活。让她来就行,她天天干惯了的。”


    叶春连忙摆手,笑着说:“没事的老人家,我们本来就是来打水的,顺便搭把手,不费劲儿。”


    “谢谢二位小兄弟的好意了。”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从赵喜手里拿过空桶,重新扔进井里,手上继续绞着轱辘,语气诚恳,“你们大老远赶路来,肯定累坏了,打完自家的水就赶紧回家歇着,别在这儿跟着受累了。”


    赵喜还想上前搭手,却被叶春悄悄拽住了袖子。


    叶春把自家的水桶挪到一边,笑着对妇人说:“那姐姐先帮老人们打水,我们不急,等最后再自己打就好。”


    “没事儿,顺手的事儿,等下我一起帮你们打上来。” 妇人笑得热情,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提起一桶水倒进老人的桶里。


    “我们年轻力壮的,哪好意思劳烦姐姐。” 叶春连忙笑着阻止,“您专心帮老人们就好,不用管我们。”


    旁边排队的老人们也跟着劝:“让娃们自己来就行,你先给我们这些老骨头打!”


    妇人见推脱不过,便不再多言,继续重复着提水、倒水的动作。


    “哥儿娃子们,来,到阿婆这儿坐会儿!” 先前出声打断议论的老太太,已经重新坐回石墩上,冲叶春和赵喜挥了挥手。


    两人连忙走过去,刚要伸手擦旁边的石块,老人家就用袖子抢先擦了起来。赵喜赶紧上前阻拦:“阿婆,我们自己来就行,别累着您。”


    老人家摆了摆手,又对着石块吹了两下浮尘,笑着说:“你们这衣料看着就金贵,擦石头可惜了。快坐吧孩子。”


    两人听话坐下,老人家的目光落在叶春身上,慢悠悠开口:“翠梅前些年回来过一次,带的是个半大的男娃。孩子,你就是翠梅家娶的夫郎吧?”


    叶春心里顿时转了两圈。


    他们昨天来的时候,村子里没多少人撞见,可这位老人家不仅知道朱家的事,还能准确猜出自己的身份,要么是跟朱家相熟的长辈,要么就是在村里有威望,对各家情况了如指掌。


    方才老人家一句话就能打断众人的议论,此刻大家都在井边急着打水,唯有她气定神闲地坐着,连排队都不用;再看那位打水的妇人,对老人家的态度也带着几分敬重。


    叶春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这老人家和打水的妇人,说不定是一家人。


    压下心里的念头,叶春笑着应道:“是啊阿婆,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话他是故意问的。


    他心里清楚,大晟朝有规矩,不论女子还是哥儿,成婚后都要把头发挽成发髻。


    没成亲的虽可半披发,但赵喜嫌半披发碍事,总爱束个马尾。


    可这马尾发式,未成亲的男子和哥儿都能梳,唯有已嫁人的夫郎,绝不会梳这样随意的发型。


    老人家定是从发式上,看出了他与赵喜的区别。


    “这孩子一看就是还没成家的!”老人家看着赵喜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叶春,追问起来:“你夫婿打小就读书,现在还在接着读吗?”


    叶春简单应着,岔开了话题:“还在读。阿婆,看您这么了解我们家的事,您跟我外祖母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我们俩是同一年嫁进磨盘村的,一起相处了几十年,亲如姐妹,关系自然错不了。” 老人家笑起来时眼睛微微眯起,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可没等叶春松口气,她又把话绕了回去:“你夫婿读了这么多年书,可有考些功名在身?”


    不知道为什么,叶春对这位老人家的问话始终存着几分防备。


    第306章 恩怨


    按理说,作为同村的长辈,见了朱翠梅的家人,该多关心朱翠梅这些年过得如何,可老人家的话锋总绕着崔景明转。


    问他还读不读书,问他有没有考功名,句句都透着刻意,半点不似寻常邻里唠家常,反倒像在细细打探什么。


    “他呀,就是肯下苦功夫,在学业上还没什么建树。” 叶春避开 “功名” 的话题,含糊应了一句,又赶紧把话头引开,“阿婆,我外祖母独自在家,你们既是几十年的老友,往后还请您多帮着关照些。我们远在康平,没法时时在她身边尽孝,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只能麻烦您多费心了!”


    听见叶春的话,阿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茬。


    接下来的闲聊里,何阿婆依旧频频问起他们在康平的日子,小到日常起居,大到营生门路,问得格外细致。


    叶春始终留着心眼,只说自家开了家酱菜铺,勉强维持生计,绝口不提画社、与知县夫郎相交这些事。反倒借着回话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反问,从何阿婆口中套出不少信息。


    老人家姓何,井边帮忙打水的妇人是她的孙媳妇。


    家里的男丁和朱翠峰一样,都被征召去镇上修城墙了。


    何阿婆的老伴以前是村里的里正,靠着这份旧威望,她在磨盘村说话向来有分量,老人们都愿意听她的。


    赵喜在一旁听得认真,偶尔还插两句嘴问些村里的事,倒也不觉得枯燥。


    正聊着,山坡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春哥儿!水打好了没?”


    叶春抬头一看,是娘和外祖母挎着竹篮回来了,竹篮里还装着些新鲜的野菜。


    他赶紧站起身,朝着两人挥了挥手:“娘!外祖母!马上就好,这就来!”


    此时井边已没什么人,赵喜接过水桶,利落地打了两桶水上来。叶春和他一人拎着一桶,快步跟上朱翠梅和外祖母的步伐。


    临走时,何阿婆还对着外祖母喊:“翠林他娘,不急着走,坐会儿啊!”


    外祖母却神色冷峻,半点没有见着老友的热络,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揶揄:“你日子过得清闲,在哪都能唠,我们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坐着喷唾沫星子。”


    说罢扭头就走,脚步没半分停顿。


    朱翠梅只好扭过头,对着何阿婆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上前搀扶着母亲往家中走去。


    路上,朱翠梅温声劝道:“娘,你年纪大了,别总把心思放在地里那点活上。跟村里的伯娘婶子们坐下唠唠嗑,打发打发时间也好啊。你要是不爱说别人闲话,就当听个趣儿解闷呗。”


    外祖母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声音沉了些:“我要唠嗑,也绝不会去找她!你忘了你大哥是怎么死的?”


    朱翠梅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扶着母亲的胳膊,把脚步放得更缓。


    回到家后,叶春和赵喜又扛着水桶跑了一趟山下,才把水缸彻底添满。


    等两人第二趟回来时,外祖母已经把饭做好了。


    还是喷香的豆面饼,配着几碟清炒的野菜,简单却热乎。


    吃完饭,朱翠梅让两个孩子收拾好换下来的脏衣服,自己则从外祖母房间里抱出一堆旧衣物、被单,都塞进竹筐里。


    又拎出两个大盆、两个小盆,还有两只木桶,连澡豆、皂角和洗衣锤都一并找齐,一股脑往马车上塞。


    最后马车堆得满满当当,连坐人的地方都没了。


    “喜哥儿,一会儿你牵着马车跟紧我们。咱们先去洗个澡,顺便把这些衣服都洗了。” 朱翠梅把最后一筐衣物放上马车,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赵喜说道。


    叶春抱着大家要换上的干净衣服,还有大块的巾帕,装在包裹里,放在了马背上,迫不及待的催道:“在哪啊娘?远不远?”


    “不算远,一会儿就到。” 朱翠梅看着他急得直跺脚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的笑,又转头对拄着拐杖的母亲说,“娘,你一会儿坐马车辕上,咱们走得快些。你这外孙媳妇儿爱干净,早等不及要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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