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朱翠梅的呼吸渐渐匀实,叶春吹灭油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刚到堂屋,就见厢房还亮着灯,走到院子里一看,夏生和赵喜正坐在起居厅的桌边,面前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茶水。
“怎么还不睡?” 叶春掀开竹帘进去。
夏生抬头,眼里带着忧色:“郎君还没回,哥儿,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 叶春嘴上说得轻快,眉头却悄悄蹙起,“程叔是实在人,哥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自然要费些时间。”
沉默地坐了会儿,赵喜忽然开口:“春哥儿,我琢磨了一下午,要是李长生真是匪帮细作,那伙马匪会不会就是康平的?在瑞丰府境外动手,说不定是为了掩人耳目。”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刺破了叶春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
他猛地抬头:“不对!他们未必是康平的!”
李长生在古槐村向来有威望,李家又是村里的原籍大姓,叶春从前从未怀疑过他的来历。可经赵喜这么一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会不会根本不是古槐村人?
如果那批马匪是康平的,官府不可能查不到踪迹,毕竟六死四伤,放在什么地方都不是小案,而且丢失的是黄金原料,属于重大财产,官府不会不重视。
所以那批马匪不会是康平的。
可这样一来,李长生的身份就更可疑了。一个外地团伙,怎么会把 “卧底” 这么关键的角色交给一个本地 “外人”?甚至看他这样的行事,在团伙里的地位恐怕还不低。
可他如果不是古槐村的人,又怎么能在村里站稳脚跟,攒下威望?
叶春忽然心头一跳,他竟从没听过巧儿娘的名字!若是巧姐儿娘也姓李,一切就说得通了。
《大晟律》里明明白白写着,同村同姓不可通婚。要是巧姐儿娘姓李,还能跟李长生成婚,就只能说明,他们夫妻其中一人不是古槐村原籍的李家人。
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李长生。
他把这串猜想讲给赵喜和夏生听,两人听得直皱眉头。
夏生忍不住问:“李长生是不是康平人,跟当年的案子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 叶春解释,“要是能查出他真正的老家在哪,顺着这条线查,说不定就能摸到那伙匪帮的踪迹 —— 这就是咱们找证据的新方向。”
一直等到二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崔景明才推开木门回了家。
夏生赶紧起身:“郎君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把菜热一热。”
“不用忙,我在程家吃过了。” 崔景明叫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一丝凝重。
叶春按捺住急切:“哥,程叔说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崔景明原本想去堂屋说,叶春怕吵醒西屋的朱翠梅,便招呼着众人去了厢房起居厅。几人围坐在灯下,听他慢慢讲从程守业那里得来的消息。
李长生能进威远镖局当镖师,是崔大柱引荐的。程守业对他的来历并不清楚,最初对他有好感,多半是因为敬重崔大柱,连带对他引荐的人也多了几分信任。
李长生在镖局待了七年,期间不是没遇过劫案。镖师走镖,遇上劫匪本就是常事,程守业自己就碰过好多回,只是大多有惊无险,真被得手的少。
匪帮里鱼龙混杂,有不少是过不下去才进山的普通人,没什么武艺,全凭胆子大,真正能得手的,多是些常年在道上混的专业马匪。可像崔大柱那次,死了六人、伤了四人,伤亡如此惨重的,程守业印象里只此一回。
而且李长生在镖局里向来是 “老好人” 做派,武艺不算顶尖,只能算中等。程守业年轻时性子直,见有人仗着资历对李长生呼来喝去,还曾为他出过头。
所以听崔景明说起李长生的疑点,他心里又惊又疑,可崔大柱是他半个师傅,崔景明也不可能拿自己亲爹说假话,他只能选择相信。
程守业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毕竟这消息太过惊人,他脑子一时乱得很,得慢慢捋,才能想起更多旧细节。
这些信息虽不算关键,却也让叶春有了新打算:“明天我先去找师父,托他走个后门,查查李长生的户籍档案,顺便问问威远镖局的事儿。”
夜已深,几人洗漱后各自回房。叶春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线索,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还蒙蒙亮,院外突然传来夏生急切的声音,把叶春和崔景明都惊醒了。
“郎君!哥儿!不好了!”
第239章 复仇
崔景明赶忙起身开门,只见夏生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娘子…… 娘子不见了!”
叶春 “噌” 地坐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跟着往外跑。西屋的门虚掩着,他一推开门,炕上果然空荡荡的,叠好的被子整整齐齐,却不见朱翠梅的身影。
平时朱翠梅总是第一个起床的,她总想着让孩子们多睡会儿,自己先起来备早饭。夏生担心她昨晚没睡好,今天特意起早了些,在厨房熬上粥,等了半天没见人,想着去看看她是不是还在难受,没成想一推门就见炕是空的。
朱翠梅有个习惯,早上起来总要先去割些鲜草,配着干草料喂马,崔景明心头一紧,转身就往院子里跑,马槽里空空荡荡,连平时搁在槽边的镰刀都没了踪影。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家门,直奔那片朱翠梅常去割草的河滩。晨露打湿了裤脚,他却顾不上擦,一遍遍地在草地里搜寻,可除了被露水浸软的野草,哪里有半个人影?
等他攥着空拳回到家时,叶春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眼里满是焦灼。
“没找到?” 叶春的声音发哑。
崔景明沉重地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 娘一定是去找李长生报仇了!
叶春只觉得头脑一阵发蒙,胸口像是堵了团湿棉絮,连呼吸都带着滞涩。他抬手按在胸口,一下下轻拍着,想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只是一瞬,崔景明震惊的情绪已被按下,沉声道:“从我入睡到现在,过了两个时辰,娘若是去古槐村,已走了大半路程,我骑马去追!”
叶春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了下来:“夏生,你留下看家,万一……万一娘只是出去散心,你在家里好有个照应。要是娘真去古槐村,估计会防着咱们找哥,你就走最快的官道,守在去古槐村的必经之路上,我和喜哥去杨柳巷驾马车在路上寻。”
众人没有迟疑,崔景明驾马离去,叶春和赵喜立马往杨柳巷赶。
到了叶家,叶春叫醒福生,在赵荣贞出来之前和赵喜两人驾着马车离开,现在顾不上跟祖母解释了。
此时天色已大亮,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赶早市的妇人、牵着牛的老农…… 叶春和赵喜驾着马车,只能放慢速度,眼睛却像筛子似的扫过路边,生怕漏过一个身影。
最终在离望溪镇不远的河边,见到了在路旁石头上坐着的母子俩。
马车还没停稳,叶春就跳了下去,几步冲到朱翠梅面前。
他先是死死攥住她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你想干什么?去杀李长生?还是去送死?”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他猛地抱住朱翠梅,带着哭腔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想抛下我和哥不管吗?”
崔景明长臂一伸,将两人都揽进怀里。
朱翠梅刚才被儿子教训时,还能顶几句嘴,现在被叶春这么一抱,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叶春的衣襟上。
这娘俩靠在崔景明怀里哭,惹得路上行人侧目。
赵喜默默将马车往前赶了赶,用车身挡住了大半视线,自己则站在车辕边,背对着他们。这时候,还是让他们好好哭一场吧。
哭了好一阵,叶春才扶着朱翠梅上了马车。崔景明骑着马跟在车后,赵喜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往回走。
车厢里,叶春拿出帕子给朱翠梅擦脸,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就不听话呢?还不信我能找到证据?”
朱翠梅自知理亏,也不在乎叶春没大没小的话,拉着他的手哭道:“我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为你爹报仇。现在知道仇人是谁了,我怎么坐得住?我想着…… 我活了半辈子,就算有危险也不怕,总不能让你和大郎冒险。”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叶春又气又急,“李长生有功夫在身,你那一刀能捅准吗?要是只伤了他皮毛,你自己不就成了他的刀下鬼?这叫报仇?这叫白送命!”
“那样才好!” 朱翠梅突然抬头,眼神决绝,“他把我杀了,官府就不得不抓他!到时候你们再把查到的疑点报上去,总能定他的罪!我就算死了,也算是为你爹报了仇!”
叶春听着这 “合理又荒唐” 的道理,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朱翠梅鬓角的白发,突然放软了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我娘这计谋…… 真是厉害,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