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担心老子,本是人之常情。可叶荀如今掌管着一家铺子,若总这般心软无度,怕是成不了什么大事。


    叶春说不清自己是气他拎不清,还是单纯看不惯他维护叶全礼,声音已冷了几分:“他自己种下的因,就得他自己去承担结的果。全家上下帮他擦屁股还不够?难不成要把老宅卖了,老铺抵了,连祖母和我的身家都掏空了给他填坑,你才不担心?”


    “春哥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叶春猛地拔高声音,字字像淬了冰,“你忘了当初是谁把我往许琛那火坑里推,要拿我当妾抵账的?”


    叶荀也急了,腾地站起身:“爹那次是做错了!可他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呀!他如果不听许琛的话,只怕早就被打断腿了!春哥儿,他终究是你二叔,你别揪着不放!”


    “说来说去,你们是亲父子,你们才是一家人。”叶春气极反笑,他直勾勾的盯着叶荀,声音低沉的吓人,“是我小肚鸡肠,是我揪着不放,当初我就该去给许琛当小妾,这样你家的危机就解决了。叶荀,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有!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叶荀吼出声,却不敢迎上叶春的目光,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噎着,“你怎么能这么想……”


    “他也配让我喊二叔?”叶春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叶荀,我原以为你跟他不一样,才真心把你当哥哥。是我天真了,你是他的种,身上怎么可能不沾他的臭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我能让他叶全礼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能让他变成丧家犬去街上讨饭!你猜,我做不做得到?”


    叶荀猛地转身,眼里又惊又怒,还裹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痛:“你…… 你好狠的心!”


    “狠?” 叶春挑眉,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能说出这种话,又何尝不狠?” 他目光扫过叶荀瑟缩后退的脚步,语气更冷,“这世道混,心不狠,就得被人扒层皮。别当我还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孩子!”


    话音落,他 “哐当” 一声拉开门,没往正厅去,径直朝东厢房走去。


    门框撞到墙上的闷响,惊得院角的秋虫都歇了声,只留叶荀一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攥得发白 —— 叶春那双冷冽的眼,像一盆冰水,浇得他浑身发凉,却也浇醒了几分混沌的理智。


    好好的一个中秋,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关上门,叶春一头闷倒在东厢房的被褥里,抓起枕头狠狠捶了两下。


    他认为自己早已学会藏起棱角,谁知面对叶荀,他竟然发了火。


    冷静下来,他忽然想明白,自己生这么大的气,是因为感受到了“背叛”。


    他根本就没把叶全礼当做家人,可对叶荀,他是掏了真心当家人看的。


    从前那些糟心事,他能站在旁观者角度冷处理,可如今他早已习惯叶春的身份,早已把自己揉进了这个家。他把叶荀视作亲哥哥,所以当对方在他面前处处维护叶全礼时,那点积攒的委屈与愤怒,才会像决堤的水,怎么也拦不住。


    西厢房里,叶春摔门而去的响动还在梁上荡着。叶荀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不是不明白叶春心里的痛,可那终究是生养自己的爹,眼睁睁看着他被打,心里怎么可能过得去?


    正厅里,赵荣贞左等右等不见两个孙子进来,便让白露去瞧瞧。


    小姑娘刚出正厅,就看见西厢房的门敞着,凑近了听见里面的啜泣声,探头一瞧,只见叶荀蹲在门后哭,吓得赶紧跑回正厅:“老太太,荀少爷…… 荀少爷在西厢房哭呢!”


    “哭什么?” 赵荣贞立刻起身,往西边走。


    崔景明和朱翠梅也跟着起身,瞥见西厢房里没有叶春的身影,崔景明脚步一顿,转身朝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的门没闩,一推就开,扫了一圈看见叶春趴在床上,他快步走过去查看情况。


    叶春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什么都别问。”


    崔景明坐在床沿,侧身挨着叶春躺下,手掌轻轻抚着他起伏的后背:“你做得对。”


    “嗯?”叶春猛地扭过头,眼里还带着点红:“你知道了?是不是叶荀恶人先告状?”


    “不知道你们吵了什么。” 崔景明声音温和,指尖顺着他的脊椎轻轻滑下,“但我知道,你不是会无故动怒的人。”


    叶春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那你就瞎站队?”


    崔景明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对的。”


    明知道是哄人的话,叶春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可心里的气还没顺完,脸上表情一时有些拧巴 —— 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想继续闹脾气,眼眶却有点发热。


    他索性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真烦人!出去出去!”


    第211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崔景明看他肩膀不再紧绷,知道气消了大半,便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等下再来。”


    刚退出东厢房,就见朱翠梅急匆匆走来,脸上满是担忧。崔景明连忙把门带好,拦住她的脚步:“娘,春哥儿没事,让他自己静一静。”


    “真没事?” 朱翠梅往门缝里瞟了瞟,“方才见叶荀哭成那样,问他什么都不说,只说是跟春哥儿吵了架。到底为了啥啊?”


    “许是为了二叔的事。” 崔景明声音放低了些,“他们兄弟俩的事,让他们自己捋捋,咱们插手反倒添乱。”


    “又是叶全礼这个丧门星!” 朱翠梅咬牙切齿,“好好的中秋,全被他搅了!” 她跺了跺脚,终究没再往前,只低声嘱咐,“等春哥儿出来,你好好劝劝,别让他憋在心里。”


    崔景明应了声,看着朱翠梅往正厅走,才转身靠在廊柱上。他不了解叶荀,可了解叶春。他的春儿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即便是对待恶人,也是游刃有余的应对,能让他动怒的 ,也只有无法割舍的“家人”了。


    西厢房里,赵荣贞正给叶荀递帕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跟春哥儿置气,值得哭成这样?”


    叶荀攥着帕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不怪春哥儿…… 是我不好…… 可我…… 我就是觉得爹可怜……” 他抽噎着,“春哥儿说我拎不清,说我身上有爹的臭味…… 我知道他恨爹,可我……”


    “傻孩子。” 赵荣贞拍着他的背,“春哥儿不是恨你,他是恨你爹当初对他做的事。你维护你爹,他心里能不难受吗?他把你当亲哥哥,才会跟你较真啊。”


    叶荀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赵荣贞:“真的?”


    “祖母还能骗你?” 赵荣贞替他擦了擦脸,“他要是不把你当回事,犯得着跟你生气?早转身走了。”


    叶荀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 方才叶春那句 “我能让他当丧家犬”,确实让他又怕又气,可此刻想来,那话里藏着的,或许更多是失望。


    老太太劝完叶荀,又去东厢房找叶春。


    对她而言,两个孙子都是心头肉,就连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哪能真的撒手不管?


    “春哥儿,你……”老太太看着躺在床上的孙子,心里满是心疼,话没说完眼眶就一阵发红。


    叶春被崔景明哄的差不多了,他对叶荀的怒气归根结底还是对叶全礼的厌恶,他心里清楚的很。


    可看见祖母抬手用帕子擦泪,那点残余的闷火瞬间化成了软意。


    他连忙坐起身,伸手揽住老太太的肩:“谁惹我们家老太太掉金豆了?是我这混小子吗?”


    “春哥儿啊。”赵荣贞拍着叶春的手,声音发颤,“荀哥儿说那些糊涂话,你听着定然伤心,祖母都明白。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心疼荀哥儿,才肯容忍你那混账二叔…… 春哥儿啊,都怪祖母心软,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叶春听得明白,老人家这是要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不愿他们兄弟生嫌隙。


    他从不怀疑祖母的疼爱,也懂她盼着阖家和睦的心思,可胸口那股闷气,总像团湿棉絮,散不开。


    “祖母,我心里是不痛快,可只要您老人家在,我不可能不管他们。”叶春话说的也很明白,“荀哥儿性子软,心不够狠,不经历些什么是不会成长的。祖母,你不能一辈子当他的保护伞。”


    赵荣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给这孩子套上了枷锁。


    春哥儿这样的孩子,心里亮堂着呢,越解释,反倒越伤了情分。


    从前是她撑着叶家这片天,可如今谁都清楚,叶春早已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只是这孩子眼界宽,心思活,将来定然不会只困在这小小的康平。


    所以她才更怕,怕两个孙子生了嫌隙,将来春哥儿在外闯荡,家里连个能托底的人都没有;怕荀哥儿撑不起家业,辜负了春哥儿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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