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


    陆渊:“还有人出了考场就疯癫了。”


    叶春:“……”


    陆渊:“更有甚者,被号舍里的毒蛇咬死 ——”


    “你快闭嘴吧!”叶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当晚,叶春辗转难眠,恍惚间梦见崔景明在号舍被蛇咬伤,自己抱着牌位痛哭时,他却化作上半身人形、下半身蛇尾的女娲后裔模样,腰间缠着七彩蟒纹,笑着拽住自己的手:“春儿,随我回女娲洞当洞主夫人。”


    洞穴深处石笋滴着水,崔景明的蛇尾扫过石榻,鳞片在火把下泛着虹彩,吓得叶春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内衣。


    天不亮时就下起了雨,暑气被闷在屋内散不去,叶春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推开木窗。趴在崔景明的书案上,看着外面的雨丝缠绵落下。


    自从崔景明进了考场那一刻,他反倒是不紧张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个总在灯下苦读的人,一定不会辜负自己十年寒窗。


    约莫卯时初刻,西屋的门就开了,夏生看见东屋有亮光,上前敲了敲门:“哥儿,可是醒了?”


    “嗯。”


    夏生推门进来,见他望着窗外的雨出神,不由得笑道:“还在替郎君忧着心?”


    “不忧心了,我觉得他能中。”天光微亮时雨势渐缓,屋内仍有些晦暗,他端起桌上的油灯,拉着夏生在堂屋的榆木椅上坐下,“夏生,你马上就十九了,想过成家吗?”


    马上到六月十五了,叶春忽然想起崔景明的生辰已近在眼前,而夏生比他小三个月。


    “怎么,是嫌我笨手笨脚,想打发我走?” 夏生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


    “瞎说什么呢,你比我亲哥还亲。”叶春握着他的手,“只是想着,要是你有了意中的人,或是不愿再做这伺候人的活儿,便跟我说。你那身契我早收好了,随时能给你。”


    夏生垂下眼眸,没有抬头。


    这世上有谁甘愿一辈子做下人?听见叶春的话不心动是假的,可是离开叶家,他能去哪里呢?让他找个人嫁了,可他能嫁谁呢?


    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陆渊的脸,却在心底自嘲的笑了笑,为着人家早抛诸脑后的事儿动心,自己简直像是个傻子。


    “哥儿,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跟你说的!”夏生声音里裹着怅然,“你还没回叶家的时候,我娘曾寻过我几次,想让我赎了身契回家嫁人,但我没同意。”


    “我知道,你重情重义。”


    “主要是……我不知道嫁谁。万一嫁个歪瓜裂枣的,岂不是要蹉跎了一辈子?”夏生虽然玩笑着,但眼底却划过一丝悲伤,他慌忙起身掩饰情绪,“我去备早饭,哥儿,待会上街割些鲜肉吧?晚间包了肉包子,明早郎君考完回来,热热就能吃。”


    “好啊。”叶春眉眼舒展,“连着吃这么多天清淡的,我也想吃肉了。”


    主仆俩说笑着一起去了厨房。


    科试说是考三日,其实就是两日。整个府城有两千名童生考过岁试,进行科试,这两千人分成三批考,每批六百多人,按县区分开来进场。康平有二百名考生参加科试,开了两个通道查验,第一个进去的学子是卯时三刻,那队伍最末端的学子就得午时了。


    考场夜间不允许答题,所以作答的时间并不多。


    崔景明于六月初一辰时初刻踏入贡院,直至六月初三辰时初刻才跨出闱门。


    这次叶春精明了许多,特意让陆渊将马车停在隔街的巷弄里,待他接到崔景明后,二人步行穿过窄巷,避开了贡院门前车马行人拥堵的盛况。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崔景明便洗澡洗脸刮胡子,叶春想起他考完岁试也这样急切的打理仪容,不由得笑出了声:“还挺讲究。”


    等他换了件凉爽的绸衣走出卧房,夏生已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绿豆粥端上堂屋方桌。陆渊也放下笔,跟着走了进来。


    饭桌上聊起科试题目,崔景明将策论答卷的思路向陆渊细细复述。陆渊听完频频颔首:“我觉得没问题。”


    “既然考完,中与不中全凭考官评判。”崔景明语气淡然,仿佛只是谈论今日天气。


    一直到放榜,他都是这样的态度。


    只是榜单张出时,名次却有些不尽人意 —— 第二十一名。


    科试前二十名方能列为廪生,不仅免交役税、见官不跪,每月还能领受廪米,更可以直接入府学深造。


    偏偏只差这一个名次,崔景明最终只能做个增生,而且要入县学。虽然也是秀才,但没有廪生那样的特权。


    夏生在榜前瞧见那熟悉的名字时,兴奋得睁大了眼:“这下老太太和朱娘子肯定要高兴的睡不着觉了!”


    叶春心里固然高兴,可瞥见崔景明眉宇间的落寞,那份喜悦也淡了几分。


    盛夏的夜晚,人不动都要出一身汗,叶春只穿小衣趴在枕头上,崔景明光着膀子斜倚床头,青竹蒲扇在手中轻晃。


    “哥,今日放榜正好也是你二十岁生辰,怎的瞧着不高兴呢?”


    崔景明翻身面向他,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中了生员自然是喜,可名次并不理想。”


    果然是为了这个。


    学霸都这样吗?不拿第一就不开心?


    他想起两人成亲那天,崔景明掀开轿帘,眼睛里闪着光,喜滋滋的告诉得了岁试头名的模样,再看看现在身边这个仿佛没考中秀才似的人,腾的坐起了身子:“管他第几名,考中了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落榜了呢。”


    第184章 猫腻


    见叶春双手抱胸皱着鼻子的模样,崔景明忍不住倾身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怎么还恼了?”


    叶春推开他的脸,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本是双喜临门的日子,可看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了。”


    崔景明跟着坐起身,与叶春面对着面:“我是觉得……辜负了你。”


    “辜负?”叶春皱眉,“你都考中秀才了,说什么辜负。”


    “你为我操劳,助我入千帆斋求学,还陪我在此苦读,可我却连廪生都没考上,实在……”


    话未说完,就被叶春覆上的唇堵了回去。


    唇齿交缠间,叶春松开他,双手捧着那张清俊的脸,眼里亮得惊人:“你哪里都好!学问好,样貌好,性子好,连这身子骨都比旁人结实!在我心里,你便是顶顶好的人,无人能及!可天下事哪有尽如人意的?十根手指各有长短,阅卷考官也各有偏好,许是你文中某句话未合他心意,名次才往后排了些。但能从两千童生里脱颖而出,已是天大的本事了!”


    看着少年人真挚的眉眼,崔景明握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摩挲:“能与你共度此生,当谢苍天垂怜。”


    叶春想起自己莫名穿越而来的身世,低笑出声:“是该好好谢谢老天爷。”


    可笑意忽然僵在嘴角,他猛地抽回手,内心里对自己满是嫌弃:怎么回事?这么好哄。


    见他突然板起脸,崔景明往前凑了凑:“为何又生气?”


    叶春一秒破功,一头扎进他怀里:“我怎么就这么好哄?娶了我,你就偷着乐吧!”


    崔景明眉目温柔,低笑出声,手掌像安抚幼猫般轻揉他的发顶。这世间纵有万千风景,也不及怀中少年这一抹鲜活的暖意。


    ——


    榜单已出,崔景明又需入县学就读,就没有必要在府城呆了。


    崔考完科试,崔景明带着陆渊又去了趟医馆,大夫诊脉后称其旧伤将养得宜,现在已无大碍,只需再服半月药剂,便能与常人无异。


    收拾返家行囊时,崔景明念及陆渊盘缠拮据,特意寻出两身半新旧的青布长衫,送到厢房去:“若不嫌弃,这几件衣服你便收下。”


    陆渊慌忙搁下笔,双手接过衣衫:“怎会嫌弃,大哥大嫂……还有夏生哥待我亲如家人,我早已是叨扰甚多了。”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崔景明拍了拍他的肩,“我家在康平县,若得空,便修书与我。”


    陆渊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两日功夫便将物什归置停当。临行前一夜,叶春特意请何雨一家来吃饯行饭,顺便将陆渊托付给邻居照拂。


    “嫂子,我这远房弟弟还要在府城住几天,可他不会做饭,所以得劳烦你多照看些。”


    何雨如今气色红润,眉眼间透着利落,他本就容貌姣好,眼下根本看不出像年过三十的人,他摆手笑道:“春哥儿说哪里话,陆先生本就是姝姐儿的恩师,我们理当帮衬。”


    一旁的陆渊听了,只搓着手嘿嘿憨笑。


    曹永姝虽年纪小,却听出了话中深意:“陆先生也要走了吗?”


    叶春摸了摸她的头:“是呢,陆先生原是寻我们来的,如今我们要回家,他自然也要回家。”


    曹家不知陆渊的真实身世,只当他腿伤痊愈后便也要返回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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