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汉章端起酒杯对女儿的两位先生道谢:“崔先生、陆先生,多亏二位教导,我家姝姐儿往后也能自食其力了。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若二位将来再到府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崔景明与陆渊也举杯相陪。
曹家三口离去后,庭院里只余下四个年轻人的身影。
月色漫过青瓦,陆渊端着酒盏笑盈盈地搭话,杯中酒却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崔景明与叶春对视一眼,并未阻拦。这少年平日里将心事锁得太紧,积压久了总要寻个由头宣泄。
倒是夏生坐不住了,眼疾手快抢过他的酒杯:“别喝了!等会儿醉得人事不省,可没人照顾你!”
“左右我已是孤家寡人,早些习惯也好。” 陆渊伸手去夺,指尖却擦过夏生手腕,被他猛地将酒杯藏到身后。
见抢不回杯子,陆渊竟端起酒坛要往嘴里倒,夏生慌忙摁住他的手:“你疯了!”
叶春双手抱胸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来一回的两个人,正琢磨这之间的猫腻,就见陆渊放下酒坛要去抱夏生,他与崔景明同时反应过来,一个拽着夏生往后退,一个伸臂挡在陆渊身前。
“好你个陆渊,竟敢对我家夏生动歪心思!” 叶春将夏生护在身后,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抽噎声。
他疑惑的眨巴眼睛,这……到底什么情况?
崔景明看着垂下头的陆渊,放下横在他身前的手臂,郑重警告:“有事说事,不准胡来!”
说罢,崔景明拉着叶春往门外走。
叶春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直到崔景明合上院门,他才攥着对方袖子语无伦次地问:“他……他俩……什么时候有的这事儿?”
崔景明牵着叶春的手在巷子里漫步:“或许是你上次醉酒那晚。”
“可平时也没见他俩多说几句话啊?”
“科考前你我天天泡在千帆斋,哪里顾得上瞧这些?”
两人在巷尾转了两圈,到底放心不下院中的两人,怕陆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便折返回家。
推开门就见夏生在厨房忙碌,院子里已经不见陆渊的踪影。
叶春进了厨房,崔景明则往厢房去查看。
水槽里的瓷碗碰撞出清响,夏生闷声开口:“哥儿……我跟陆渊没什么……”
“胡说。”叶春擦着碗沿的水珠,眼皮都没抬,“没什么你干嘛心疼他?刚才还偷偷抹眼泪?”
“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夏生懊恼的蹲在地上,“哥儿,我知道我俩压根没可能,但我这心…… 你骂醒我吧!”
叶春撂下抹布,蹲在他身边轻轻叹气:“说实在的,陆渊身世太沉,的确不是良配。背着血海深仇,前路都没个准数。他明知自己前途未卜还来招惹你 —— 我要是早看出苗头,非把他撵出去不可!”
听见这话,夏生把头埋进了膝窝。
“不过,话说回来。”叶春却忽然伸手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尖,“若不是他经历那么多事,你们又怎会遇上?这事儿啊,说不定也不全是坏事。”
第185章 坦诚
夏生抬起头时,眼里蒙着层水汽:“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这事儿…… 算好还是算坏?”
叶春起身将洗好的碗摞进橱柜,瓷碗碰撞声里透着笃定:“等会儿把他叫出来问清楚不就好了嘛。”
厢房内的陆渊同样苦恼,正坐在床沿捶胸叹气。
崔景明直挺挺坐在板凳上,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冷不丁开口:“你可曾定过婚约?”
陆渊摇头。
“若是心悦于夏生,便该担起大丈夫的责任。”崔景明语气郑重,目光沉得像墨,“别做些拖泥带水的事。”
少年人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又泄了气,脑袋垂得更低。
崔景明见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有话便说!”
“灭门之仇未报,我有何脸面成家立业?”陆渊突然抬头,眼里烧着血丝,“若我报仇时丢了性命,难道要夏生哥为我守一辈子活寡?连生死都未可知,我如何能耽误他一生?”
同为男子,这话里的挣扎崔景明再清楚不过。他冷笑一声:“既然知道这些,就该管好自己。烟花巷柳任你去风流,可你这般招惹有恩于你的人,未免失了读书人风骨。”
被戳中痛处的陆渊猛地一颤,耳尖瞬间红透。
“夏生哥待我…… 那般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不该动心,可那些好堆在心里,压不住…… 大哥,你也是男子,定懂我这苦楚……”
“懂,但不认同。”崔景明回答的干脆,“你若真为他好,成婚前就该守好规矩。”
陆渊无话可说,正思忖间,院门外突然响起叶春的喊声:“陆渊!出来!”
少年惊的浑身一颤。
叶春这一唤,恍若夏生的娘家人兴师问罪。原以为同为男子,崔景明多少能体谅他的两难,却不想撞了一鼻子灰。这下他完全孤立无援了,连崔景明眼底都凝着怒意。少年人紧张得搓着手走出厢房,掌心全是冷汗。
堂屋里三人早已坐定,陆渊却只敢垂手立在门槛边。酒劲虽已褪去,脑子却比醉酒时更混沌,烛火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上,像被拉长的惊弓之鸟。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叶春眉眼冷淡,嘴角却噙着抹笑,这下陆渊更不敢坐了。
见他僵在门口,叶春指尖叩了叩桌面:“你们之间的事儿,我俩不该参与,但明日我们就要走了,话不说清楚,心里就留下疙瘩。我不愿见夏生难过,想听你一句实话。”
这公开审判的架势,让陆渊觉得身下仿佛有一堆熊熊燃烧的干柴,烤的他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淌。
他挪到凳边小心翼翼坐下,长叹一声才开了口:“夏生哥,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酒后失了分寸,实在对不住。我只是想着……此生恐难再相见,心中实在不舍……可我这身世……不该拖累你……”
夏生垂着眼没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春瞥了他一眼,话锋陡然转厉:“这话我信,但你的不舍当真是情爱么?你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不知多少人伺候,家逢大难,像流浪狗般过了些日子,突然身边又有人照顾,不是贪恋这份安逸,错把依赖当情意了?”
他这话说的重,第一是为了帮夏生抱不平,第二是想拿话刺一刺陆渊,若是能把他真心话逼出来,夏生也就不用纠结了。
陆渊听完,一脸苦笑:“嫂子这话说得……真是拿刀戳我肺管子。”
“你没了家人便拿我们当慰藉,这我懂。”叶春冷哼一声:“可你该管好自己的心思。我当你是条汉子,为了报仇,即便磕头求人也要活下去,可活下来之后,竟然就把心思用在招惹对你付出好意的人上,我看你这仇不报也罢。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人,还想要醉死在温柔乡,你做梦吗?”
“叶春!”陆渊拍桌而起,“男子汉大丈夫岂容你这般侮辱!”
崔景明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陆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烧着怒火,却死死攥着拳头,这份克制,倒让冷眼旁观的崔景明眸光微动。
“男子汉大丈夫?”叶春挑眉,笑意里全是嘲讽,“男子汉是要负责任的,你连自己的真实想法都不敢说出口,也配称大丈夫?”
“是!我承认我唐突、孟浪、心思不纯,也承认如今与从前天差地别!可我并不是那等寡情薄幸之人!若是我真想对夏生哥行不轨之事,何苦要等到今天?”陆渊突然红了眼,“我是贪恋被人照顾的日子,正因怕自己错把恩情当情意,才一直不敢戳破,但不管起因是什么,我的确动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夏生说道:“夏生,我不知你心意如何,若是心有负担,便把我今日说的话抛在脑后,若是对我也有意,我此去报仇,有你这份惦记,定不轻易丢了性命!”
叶春终于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私话,就不是他们该听得了。他冲崔景明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崔景明往木盆里舀了井水,叶春蹲在灶膛前点燃松枝。待水汽氤氲时,两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里泡脚。
崔景明伸手揉搓着叶春的脚,忽然开口:“若是夏生想跟陆渊走,怎么办?”
“他不会的。陆渊也不会让他跟着蹚浑水。”叶春手托着腮,看他给自己洗脚。
崔景明低笑:“这般笃定?”
“你不觉得陆渊很厉害吗?不骄不躁,能屈能伸。他从前养尊处优没吃过苦,却能忍辱负重,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其实叶春想说的是,没接受过社会的毒打,但一想,陆渊抄家灭门的政治倾轧,哪是街头巷尾的磋磨能比的,“他一直在忍,可一味的隐忍成不了大事,张弛有道才是成大事者的准则。”
“所以才用那般重的话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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