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明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医道如海,在下也不敢妄言。或许是流传不广,亦或是病症罕见,其中缘由,我也无法解答。”
一旁的曹永姝不知道爹爹为什么总是在问自己的病症,怯生生开口:“爹爹…… 不是说要拜师吗……”
叶春蹲下身,握住女孩微凉的小手,眼角含笑:“不用那么正式,姝姐儿,只要你有心学,两位先生保准把本事都教给你。”
曹永姝听后,眼睛闪着亮光:“两位?”
“我家中还有位远亲,写得一手好字。” 叶春耐心解释,指了指厢房,“崔先生要忙着备考,他没空时,那位先生也能教你。”
女孩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何雨也万分感谢:“春哥儿,真是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了!”
自此,曹永姝每日上午来崔家半个时辰,陆渊握着她的小手校正笔锋,教她如何让墨痕在宣纸上走出筋骨。等崔景明散学后、吃饭前的时间,孩子便会抱着一摞叠好的习字纸,来让先生们过目。
这孩子格外通透,总把练习时卡壳的笔画、拿不准的字形细细标注,像是捧着满心珍宝,只等先生解惑。她知道两位先生一个比一个忙,这样做不耽误先生们的时间。
果然像叶春所说,自从习字后,曹永姝的发病次数变少了。以前惊雷炸响时,姝姐儿总会僵直如木,如今却能伏在案前,任窗外风雨呼啸。
何雨把这个情况跟丈夫说了,曹汉章将信将疑,他不敢轻易撤下家中镇压邪祟的法器,可这些符纸和经幡七日一换,再加上孩子现在习字,纸和墨消耗较大,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些银钱马上又要见底……到底是攒银钱给孩子做法事,还是继续让孩子习字,他陷入了两难……
何雨也有同样的考量,若是不用法器镇压,孩子真的有危险怎么办?可现在孩子习字,情况真的好了很多……
于是曹汉章想起崔景明的话,决定再去一趟惠民局,问问医官。
惠民局作为官办药局,以售药为主,坐堂大夫多为翰林医官院选派或是经过太医局培养的大夫,别的地方不知道,但瑞丰府城这些大夫一身官气,仿佛跟老百姓说话会失了身份一般,看病可以,开方抓药也可以,可你想多问两句吧,医官半个字都不肯多言,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让人不快。
这也是为什么普通百姓都会在民间医馆抓药,而不去惠民局的原因。
曹汉章前两次扑空,第三次终于在后堂见到正慢条斯理品着云雾茶的医官。这不是五年前的那位。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指甲留得老长,听他结结巴巴描述病情时,眼皮都未掀起分毫。
“痫症。”
医官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惊得曹汉章踉跄半步。
不等他再问,那医官已挥毫写下药方,袖口绣着的金线麒麟扫过他颤抖的手背。抓药的伙计接过药方时,声音响起:“药钱五十文。”
曹汉章的脑袋里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他机械地付了五十文钱,拎着沉甸甸的药包,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惠民局。
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胸口憋闷得厉害,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五年了,整整五年!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亲戚们的冷漠白眼、大师们故弄玄虚的法器、女儿发病时的痛苦模样、雨哥儿眼中的绝望,还有那些如流水般浪费掉的银钱,所有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上心头。
这个年过三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竟然就这么在大街上哭了出来。
五年啊!如果当初把那些钱攒下来,雨哥儿就不用再省吃俭用,他们也能像别人家一样天天吃上肉,不必把一个鸡蛋分成两回吃!
这五年,他卖过苦力,求过亲戚,把血汗钱都换成了那些没用的符纸。若早知这病有名字,若早遇到崔景明......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他没有返回勾栏继续做生意,而是快步跑回家,推开家门的瞬间,一把将何雨和姝姐儿揽入怀中,滚烫的泪水砸在女儿发顶。
这泪水,不为过去五年的艰辛,只为重见曙光的新生!
何雨问他药该怎么吃,他一拍脑袋,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般红了脸,又匆匆折返惠民局。方才得知真相时太过震撼,连伙计叮嘱的服药方法都没听进去。
回程路上,他特意拐进市集,割了两斤五花肉,称了新鲜青菜,还破天荒买了一坛米酒。路过崔家时,他把夏生叫了出来,跟少年说了姝姐儿确实得的是痫症,晚上一定来家里吃饭。
第181章 备考(1)
夏生也为他们感到高兴,笑着应下,又坚持要带上自己做的拿手菜,说是要和何雨切磋厨艺。
待崔景明和叶春归来,夏生迫不及待地分享喜讯。陆渊闻声从厢房走出,四人各端一道菜,热热闹闹地往曹家去。
仲夏的晚风裹着蝉鸣,曹家院子里摆满了菜肴。曹汉章赤红着脸,一把扯下墙上褪色的经幡、符纸,扔进火堆。火苗腾起的刹那,那些年的愚昧与绝望都化作灰烬。
陆渊重重拍着他的肩膀道贺,可眼底流转的,却是对自己身世的怅惘。
欢声笑语惊动了四邻。
曹汉章举着酒碗冲出院子,对着围观的街坊大声喊道:“我家姝姐儿得的是病!不是邪祟!谁要是再敢乱说 ——” 他仰头饮尽烈酒,将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迸裂的声响惊飞了树梢的夜鸟,“我曹汉章跟他没完!”
崔景明和陆渊把他驾回院内,何雨站在门口跟街坊道歉,众人议论着散去。
陆渊心中有事,不自觉多喝了几杯,崔景明先将他扶进厢房,又赶忙回卧房去照顾同样醉得东倒西歪的叶春。
这小子,酒量还是一如既往地差。
夏生端着一盆水进入厢房,天气炎热,一身汗睡觉会不舒服。他推了推陆渊,想让他自己起来擦擦身子,可谁知陆渊一翻身,抱着他的手臂压在身下,夏生越抽,他拽的越紧。
“陪我一会儿吧。”
陆渊的声音闷闷的响起,带着几分醉意与说不出的脆弱。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生知道,这孩子在人前故作洒脱,可总会时不时的落寞垂眸,难掩失落,虽然只是一瞬,却被他看在眼里。
此刻掌心传来的体温,让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抚过陆渊凌乱的发顶:“会过去的。”
突然,陆渊发力,顺势把夏生压在身下,他眼眶发红,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看着夏生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只觉体内气血翻涌,可就在低头将要吻上时,如断线的风筝般轰然倒在枕头上,再无动静。
夏生的胸膛剧烈起伏,陆渊滚烫的身躯压得他几乎窒息,粗重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像一把火灼烧着皮肤。他憋足了劲,双手狠狠抵住少年的肩膀,终于将人推开,不知所措的跑回了西屋。
脚步声渐远,陆渊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血海深仇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前路茫茫,连自己的命都如风中残烛,要是真图一时爽快,他怎么给人家一个未来?
陆渊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他可以图一时爽快的,他有通房丫头,也和同窗一起去喝过花酒,反正他的腿伤快好了,到时候一走了之,谁也找不到他。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做?
大哥和嫂子将夏生视为家人,若他真干出这般丑事,又该怎么面对他们?
陆渊自嘲地摇头,一定是大哥大嫂太过恩爱,才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
不足半月崔景明就要考科试了,叶春每日在千帆斋的时间拉长,案头摊开的画稿还剩二十页便可誊完。若每日能完成三页,七天就可以收工,余下五六天正好可以在家里好好给崔景明准备东西。
陆渊的腿伤已调养近一月,筋骨受损的后遗症还在,走起路来仍然有些一瘸一拐。医馆大夫再三叮嘱,最好再静养一个月。
叶春算了算时间,现在是五月十七,崔景明六月初一开考,六月十五放榜,房租每次都是交一个月的,等放榜之后他们回康平,就把房子留给陆渊住,让他把伤完全养好了再走。
抄书的活计陆渊早已得心应手,三天便能抄完一本《论语》。二十多天过去,七本古籍整整齐齐摆在千帆斋掌柜案头,换来三贯多的银钱。
他攥着两吊钱找到叶春,却被对方抬手拦住。
“你把我当什么人?黑心放印子钱的?” 叶春挑眉瞥他一眼,“拿一贯去,多的我不要。”
陆渊心如明镜:“一贯连药钱都不够,这段日子已经麻烦你们太多了。”
叶春语气淡淡:“那这样吧,将来有缘再见时,你再把剩下的补上。”
陆渊心存感激,但也满心忧虑:“只是不知…… 日后还有没有机会……”
“那就留个念想。”叶春悠悠的道,“将来遇到什么搞不定的时刻,就想着还欠着我们钱呢,为了还债也得好好活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