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崔景明刚为陆渊换完药,正在卧房整理书卷。泛黄的书页在他手中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叶春拖着步子走了进来,将手中的半张饼塞进他嘴里,自己则懊恼地趴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他不相信我说姝姐儿得的是病。”
“你真去劝了?” 崔景明咬了一口饼,仔细端详着饼的模样,粗糙的边缘和朴实的麦香,显然不是夏生的手艺。
“我拿着《幼学琼林》过去,本来是想跟嫂子说,让姝姐儿学练字,将来抄书也能养活自己。” 叶春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然后他竟然跟我说,大师说不用法器镇压,姝姐儿会没命!”
说到气处,他像只炸毛的小猫,没处撒气,于是张口就在崔景明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怎么像小猫一样,恼了便咬人?” 崔景明低笑着,手臂环住叶春的腰,轻轻一带,让他稳稳坐在自己腿上,掌心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为何急成这样?你一向很有办法的。”
“面对恶人我能嘴上不饶人,可他…… 唉,他也是为了孩子着想。” 叶春的声音渐渐低落,肩膀也垮了下来。
第179章 习字
对于何雨来说,所谓大师说的话真的荒诞吗?他的认知和见识只能让他相信,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叶春明白,这份固执背后,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那些在外人看来荒诞不经的说法,在走投无路的何雨心里,早已成了守护女儿的最后希望。
沉默半晌,叶春忽然直起身,紧紧攥住崔景明的手,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哥,你去跟嫂子说说吧。你读的书多,又懂医理,说的话肯定比我有分量。”
曹永姝抱着书在自家门口探头,只露出半张小脸,看见叶春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瞥见崔景明冷峻的眉眼,又怯生生地往门后缩了缩。
叶春笑着牵起姝姐儿微凉的小手,领着崔景明走进厨房。
灶台上升腾的热气中,何雨正将焦黄的饼铲出锅,见到崔景明,脸上绽开一抹尴尬的笑,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崔景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嫂子,春儿跟我说,你在为姝姐儿将来生计发愁?”
何雨愣了愣,原以为两人是来劝他放弃 “法器驱邪”,没想到竟提起女儿的未来。
他搓了搓手,低声道:“嗨,我们家姝姐儿身子弱,能做什么?我跟她爹养她一辈子便是了。”
崔景明笑道:“若嫂子不嫌弃,我可以教姝姐儿习字,将来在家抄书,也能养活自己。”
“习字?抄书?”何雨又是一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出路。
“嫂子有所不知,我也曾靠抄书补贴家用。”崔景明说道,“我家中并不富裕,能来府城念书也是靠夫郎在老家做些小买卖,所以有时会抄书来补贴家用。”
何雨眼底满是困惑:“书不都是在书肆买现成的吗?怎么还要费工夫抄?”
崔景明耐心解释:“科考要用的四书五经常年供不应求,还有些长篇史书需求量不大,刻一套版要耗费百两银子,倒不如请人抄写划算。所以很多书肆会找一些字好之人抄写,放与书肆售卖。”
何雨有些动心,声音不自觉放轻:“那…… 抄书可赚多少银钱?”
“千字二十到三十文。”崔景明顿了顿,继续解释,“一本书从万余字,到十万余字,乃至几十万余字都有,抄一本书少则赚取半贯,多则赚取十几贯。”
话音未落,曹永姝突然从父亲身后钻出来,苍白的小脸上泛起红晕,紧紧拽着何雨的衣角摇晃:“小爹!我愿意学练字!我想赚钱给你和爹爹买新鞋!”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从未有过的热切。
何雨现在心思有些乱,方才得知抄书能改变女儿命运的消息,此刻他的心仍在剧烈跳动,像在黑暗中突然窥见曙光般震撼。果然读书人的眼界就是不一样!
“那…… 抄书是不是要去书肆?”何雨的 语气中带着紧张的气息,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叶春早已洞悉崔景明迂回劝说的用心,上前半步,语气温和而笃定:“嫂子放心,只要字写得工整漂亮,在家就能抄书。姝姐儿平日里总闷在家里,习字既能让她打发时间,还能沉心静气。痫症最忌情绪大起大落,练字正好能调养心性。”
崔景明自然地揽住叶春肩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何雨:“春儿说得在理。练字讲究凝神静气,对姝姐儿的病情有益无害。”
何雨紧紧握住曹永姝的小手,掌心微微发汗:“这也太麻烦先生了,你还要忙着备考…… 要是耽误了前程,我们全家可担待不起。”
“习字关键在于勤加练习,临摹字帖、掌握运笔技巧,都得靠自己下苦功夫。我只需指点纠正,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崔景明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不过……嫂子,若真想让孩子习字,笔墨纸砚这些长期开销,需要你们为孩子准备。我家虽能帮衬一二,但实在无力长期承担。”
“这是自然!本该我们自己准备!”何雨急忙应下,可又突然沉下来,“只是这事儿,我得等她爹回来好好商量商量。”
叶春拍了拍何雨的手臂:“应该商量!嫂子,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了。等曹大哥回来,你们合计好了,随时来寻我们!”
推开家门,夏生早已摆好饭菜,昏黄的油灯在堂屋摇曳。陆渊正借着灯光伏案抄书,见他们回来,赶忙把书收到了一边准备吃饭。
叶春挽着崔景明的胳膊:“妙啊哥哥,绕着弯儿说,比直接劝他们容易接受多了!”
崔景明宠溺地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成与不成,且看他们的意思。”
“快些吃饭吧!” 夏生端着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出来,“菜都要凉透了。”
四人围坐在饭桌前,叶春夹了一筷子菜,忍不住开口问道:“哥,教姝姐儿习字,真的不会耽误你备考吗?”
崔景明放下碗筷,神色认真:“多少会占些时间,但我心里有数,不妨事。”
陆渊现在已经适应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事情的节奏,夹了一口菜,疑惑问道:“姝姐儿是谁?为何习字?”
叶春解释道:“就是隔壁家的小女娘,生了痫症。可她两个父亲迷信,只信大师说的‘邪祟附身’,成天求仙问道,也不为孩子的将来打算。哥寻思着,教孩子习字抄书,既能让她将来有个营生,也能让她父亲把钱花在正经地方,买点笔墨纸砚,总比买那些没用的法器强。”
陆渊恍然点头,目光落在崔景明身上,突然挺直腰板:“大哥,你专心备考,教姝姐儿习字的事儿,交给我!”
“你抄书赚银钱,还有闲工夫教学生?” 夏生挑眉,“别到时候累得自己吃不消。”
“我时间再紧迫,也不如大哥的时间紧迫啊。”陆渊一脸得意,“再说了,我这手楷书,连夫子都夸过,大哥也未必比得上!”
“还不是被罚抄罚得多。” 夏生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家郎君是正经的优秀学子,哪像你,靠‘勤能补拙’。”
“哥哥,总揭人老底儿多没意思!”陆渊也不恼,只是夸张地捂胸口,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崔景明整合意见:“若姝姐儿家人同意,你我一同教导。谁有空谁来,也能让孩子多些长进。”
“成!就这么定了!” 陆渊一拍桌子,“等他们应下,我先写些简单的字帖,让孩子从横竖撇捺练起。”
第180章 五年艰辛
一直到三天后,更鼓初响,曹汉章和何雨夫夫牵着曹永姝上了门,手里拎着茶饼和糕点,一见到崔景明就让孩子下跪。
崔景明伸手拦住:“不必如此,大哥和嫂子想的通便好。”
曹汉章声音带着几分局促说道:“不瞒先生,起初我实在想不通,咱们非亲非故,您一家为何要帮我们…… 这些年,街坊邻居躲我们如避瘟疫,连亲戚都不愿往来。我思来想去,我家一没银钱,二没权势,实在没什么值得图谋的……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叶春闻言,暗自打量着眼前人。想起曹永姝说过父亲是勾栏剃头匠,这常年看人眼色、周旋人际的经历,倒让曹汉章多了几分精明。
崔景明语气如常:“大哥不必担心,我们夫夫见姝姐儿乖巧懂事,又被痫病困住,实在不忍。若能教她一技之长,也算不负这番缘分。”
曹汉章苦笑着道:“我们也带孩子看过多家医馆,大夫均说不知病因,就连城西最德高望众的老大夫都说不知为何,只能想那些求神拜佛的法子减轻孩子痛苦。先生说姝姐儿得的是痫症,有何依据?”
“我曾在医书中看到过痫症的描述,与姝姐儿的症状别无二致。”崔景明解释,“只是此书乃官刻珍本,寻常百姓难得一见,我曾在镇学藏书阁见过,有幸拜读。”
“既是官刻医书,为何惠民局的医官也不知晓此症?” 曹汉章猛地抓住崔景明的衣袖,又意识到失礼,慌忙松手,“实在对不住先生,只是…… 只是这些年寻医问药,我们实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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