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夏生正往沸水里下饺子,竹筷搅起的白雾漫过灶台。
隔壁的夫郎听见他们回来的声音,从家中出来,站在门口犹豫。
听了叶春的建议,姝姐儿难受时他没再抱着孩子,等姝姐儿清醒后,跟他说身体没那么疼了。他想去谢谢叶春,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次大风把家里的招魂幡、符纸、八卦镜、经幡都吹没了,他攥着仅剩的钱去求了新的法器,却再买不起一块像样的糕点。此刻空着手站在门口,指尖把衣角揉得发皱 —— 哪有谢人时连块糖糕都拿不出的?
正思忖间,眼前突然多了张含笑的脸。叶春不知何时来到自家院门前,吓的他吸了口冷气,后退半步。
第172章 一拍即合
叶春回来时,依稀看见隔壁门开着,觉得稀罕,所以进了院子又退了出来,见隔壁夫郎被自己吓一跳,歪着头笑:“嫂子,我长得这么吓人?”
那夫郎慌忙摆手,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僵硬:“小哥儿这话说的…… 你若算吓人,我们都成丑八怪了。”
叶春也就是顺嘴开个玩笑,见他放松下来,问道:“姝姐儿这几日可还好?”
他喉间发紧,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苇絮:“前儿个…… 前儿个还犯了一回,只是…… 只是按你说的做了,她醒后真说不那么疼了……”
“那就好。”叶春笑的明媚,“嫂子,让孩子多笑笑,心情畅快些,犯病也会少些。总闷在家里可不是法子。”
犯病?
五年了,头回有人把那骇人的抽搐叫“犯病”,而非“邪祟上身”。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何雨心头漾开圈圈涟漪,直到三更梆子敲碎夜空,曹汉章带着一身疲惫推门而入,他才颤抖着将叶春的话和盘托出。
“章哥,那小哥儿说姝姐儿是犯了病……”何雨把脸埋进丈夫肩头,生怕惊醒西屋的孩子,话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可若是病,大夫为何看不出?”
曹汉章紧紧搂住他发颤的身子,胡茬蹭过何雨额角:“不妨事的。等我凑够了银子,请大师来做场法事,管它是病是邪,总能驱干净。”
“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姝姐儿……”何雨的哭声突然哽在喉咙,指甲深深掐进丈夫后背,“是我没用!”
“不许再说浑话!”曹汉章猛地拔高声音,又慌忙压低,他看着夫郎自责的模样,不忍心责备,把人搂得更紧,轻拍着他的脊背,“天热了,勾栏里的说书先生、唱戏角儿都要修面梳发,我早上再早起些,去码头多搬点货,银钱很快就能凑齐。”
昏暗的油灯下,何雨望着丈夫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额角,又想起姝姐儿发病时僵直的身体,只觉得自己像根被风雨吹折的稻草。无数个深夜,他攥着剪刀站在女儿床前,想带她共赴黄泉,却又怕留丈夫一人在这世上苦熬。
他们是从穿开裆裤起就凑在一处的<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曹汉章祖上三代都是剃头匠,一手梳发编辫的手艺在勾栏里颇有名气,说书先生、唱戏角儿都爱找他打理头面,连城中富户也常差人来请。何雨早年在布坊染布,日子虽不富贵,却也能攒下几十贯家底儿。
自打姝姐儿降生,何雨便在家中相夫教子,曹汉章收回来一台织布机,曹雨便在家中照顾孩子,顺便织布换些零用。
可自从那怪病缠身,家里的积蓄全填了进去。不知找过多少郎中,苦药汤灌得姝姐儿见了药碗就哭,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
直到有个游方郎中说孩子是邪祟上身,让他们带孩子去找法师看看。恰逢一位云游大师登门,说看见他家屋顶盘旋着黑雾,还把姝姐儿发病时的模样说得分毫不差,何雨这才信了邪,巷子里的流言也跟着疯长。
起初大师画的符、念的经似乎真有些用处,可随着姝姐儿长大,邪祟更难压制,需要做一场大法事才能除根。
如今夫夫俩就等着凑齐那笔天文数字般的法事银钱,让孩子彻底解脱!
何雨轻手轻脚挪到西屋,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姝姐儿脸上。孩子睡得正酣,嘴角还挂着丝甜笑,他在女儿嫩白的脸颊上轻轻落上一吻。
若真是病,该有多好啊。
——
四月二十,叶春与崔景明踏入千帆斋后厅时,沈月清正捻着个巴掌大的木质模型晃悠。
那东西方方正正,两根立柱支着上下横木,乍看像个缩小的屏风框架。叶春凑上前时,沈月清指尖已摇动手柄,只见卷轴顺着齿轮缓缓转动,棘轮发出“咔嗒”轻响,竟真能稳稳停在任意位置。
叶春惊喜的看着那个小东西:“真做出来啦!”
“你那图纸画的精细。”沈月清将模型推到他面前,齿轮咬合的细响在暖阁里格外清晰,“看看,多精巧。”
“师父真是言出法随!这才几天呀,竟然就做出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这小东西,改到第四版才算成。”沈月清斟了两杯雨前龙井,茶烟氤氲中透着几分得意,“春哥儿,明日起你就来千帆斋作画吧。我这里有人制作画布,省得你在家折腾。”
叶春想了想,也是,布匹大多二尺宽,可他要四尺宽的画布,非得拼接不可。若是在家里,只有他和夏生两个人,一没经验,二没工具,确实不好弄。倒不如借千帆斋的工坊,省却不少麻烦。
“也好,那以后我可要跟着我哥一起来学堂啦。”想到能跟崔景明一起“上学”,他心里泛起几分雀跃。
“只要你不嫌卯时就得起身。”沈月清指着后罩房的方向,“我让人收拾出一间静室,作画、小憩都成。只是书肆不便生火,还得让你家小侍给你们送饭食。”
“没问题!” 叶春眼中闪烁着光芒,语气坚定。
“等你回到康平,咱们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了!” 沈月清也难掩兴奋,笑意漾至眉梢。
崔景明看着眼前这对师徒,二人性格上还真有几分相似,难怪能一拍即合。
正说着,一身青布便服的周明远踏入暖阁,步履轻缓,崔景明和叶春起身行礼。
周明远微微颔首,走到沈月清身侧:“清儿,移步庙会吧。”
“对,这茬事儿忘了。”沈月清立刻起身,越过周明远,一把拉住叶春往外走,“走,一起去。”
叶春环顾四周,疑惑道:“宁儿呢?不带师妹去吗?”
“她一个奶娃娃,懂什么热闹。”沈月清脚步不停,“府城文庙的庙会一月才一次,我明日就得回康平了,今天正好凑个热闹。”
周明远与崔景明跟在身后,仆从们捧着食盒悄然随行。行至长廊,周明远忽然驻足,目光转向崔景明:“科试准备得如何?”
崔景明拱手躬身,广袖垂落如墨瀑:“学生来府城后接触新学,正潜心研习。科试在即,定当全力以赴。”
周明远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期许:“康平三百名学子参加科试,不知能出几名秀才。崔景明,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我在康平等你的消息。”
话语间,是一县之长对学子沉甸甸的期待。
崔景明神色平静,拱手回应:“学生今暂借康平一勺水,他年或可作击浪之鹏。”
闻言,周明远回头看向崔景明,素来肃穆的脸上竟扬起一抹笑意,如冰湖初裂,转瞬便隐入眼底的深邃。
第173章 再遇陆渊
文庙前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庙会的喧嚣如潮水漫来。
不少摊位售卖科举范文,文人雅集处聚集着众多书生学子,他们吟诗作对、切磋书法,处处透着浓厚的文化气息。
有卖炊饼、糖糕、杏仁茶、凉粉等的小吃摊,香气扑鼻;也有售卖针线、胭脂水粉、竹编器具、粗陶碗碟等的杂货摊,琳琅满目。
而且还有杂剧、傀儡戏、皮影戏之类需要付钱的表演,杂耍与武术表演引得众人围观。看手相、算八字的摊位前也围了不少人,还有许多流民、乞丐在此讨饭。
叶春跟着沈月清在文庙逛了一圈,被师父投喂了不少好吃的,出文庙时揉着吃撑的肚子,目送沈月清夫夫离开。
崔景明手里还拿着沈月清给的豌豆黄、玉粱糕、炒栗子,两人一起回了家。
夏生正在厨房忙活午饭,见他们回来,赶忙打水洗漱。可他刚从堂屋出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破衣褴褛的人。那人虽然戴着一顶草帽,可依旧看得出头发像鸡窝一样杂乱,脸上满是泥垢,俨然一副叫花子的模样。
“怎么讨饭还讨上门来了?出去出去!”
夏生一脸不耐烦,准备关上门,没想到那“叫花子”却伸手抵住门板,声音带着笑意:“哟,认不出我了?”
崔景明听见院门处的推搡声,从卧房走了出来,见夏生抵挡不住推门之人的力气,赶忙走上前去。
那“叫花子”看见了崔景明,咧嘴一笑:“书生大哥,咱们可真有缘啊。”
崔景明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褴褛,蓬头垢面的人,目光落在对方缠着污血绷带的小腿上,想起了一月前官道上遇见那个被追杀的少年:“陆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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