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生躲到崔景明身后时,陆渊已大喇喇跨进院门:“是我是我,方才在庙会瞧见你们…… 哎呦,嫂子好!”


    他看见从堂屋出来的叶春,赶紧笑着打招呼。


    在屋内叶春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对话,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乞丐一样的少年,哪还有一月之前的傲气,抱起双臂走到陆渊身边:“你这模样是在猪圈睡了半月,还是在马厩打了地铺?”


    “嫂子真是眼明心亮,这俩地方我都住过。”陆渊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很爽快的应着,“以前不知道,原来这世道这么不好混。”


    “先进来再说吧。”


    崔景明将人让进院子,关门时特意扫了眼巷口。


    “为何找到这里?”崔景明眼中充满戒备,回家这一路,他竟然没发现被人跟着。


    陆渊收起笑脸,神情严肃诚挚:“崔大哥,求你帮帮我。”


    “你家灭门之灾,我一介书生,帮不了你。”崔景明语气强硬,“你我不过道旁偶遇,先前救你已是恻隐之心,你实在不该找上我家门!”


    少年牙关紧咬,突然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崔大哥!你是好人,我断不会连累你!可如今我沦为流民,无法养活自己,更何况我身负血海深仇……”


    “咳咳!”叶春突然扬声打断,“先去洗漱吧,夏生,你炖的排骨汤该揭锅了。”


    夏生一拍脑门冲进厨房,蒸汽裹着肉香从灶间漫出来。


    叶春转身翻出条新帕子,崔景明默不作声拎起水桶。他本想将陆渊拒之门外,可春儿偏偏留他吃饭,他暂时不知道叶春的想法,只得压下疑虑,领着满身酸臭的少年去打水洗漱。


    厢房格局与正房相仿,三间屋子坐西朝东,中间是起居厅,左右两间卧房,夏生住着一间,另一间空着。


    崔景明提着一桶温水,领着陆渊进了空着的那间卧房:“你且在此洗漱,有事喊我。”


    “多谢崔大哥。”陆渊深行一礼。


    崔景明退出房间,见叶春和夏生正在厨房说话,便走了进去。


    “哥儿,怎么不把他撵走?”夏生疑惑。


    “请神容易送神难。”叶春撇了撇嘴,“在客栈他敢赖咱们马车上,如今又敢跟到家门口,这次把他撵走了,难保他不会再找上门。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崔景明皱眉沉吟:“怪我思虑不够周全,竟惹来这般麻烦……”


    嘿,这人,怎么还内耗起来了?


    叶春一把搂住崔景明的腰,轻轻摇晃:“你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掐指算出后事儿?救人是好事,你要是不救我,咱俩能成亲吗?”他仰头笑得狡黠,桃木簪在崔景明眼前晃动,“只可惜,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大好人,到底是少数。”


    崔景明垂眸看他怀里小猫似的叶春,想回抱他,眼角余光却瞥见灶间忙碌的夏生,只得讪讪抬手,在叶春背上轻拍两下。


    经过陆渊的事,崔景明对处世之道有了更深的领悟。做人不能只存善心,更要懂得运用狠心。当然,这“狠心”绝非出于恶意或个人私欲的冷酷无情,而是基于理性判断与长远考量的必要抉择。


    多年后,为官的崔景明再回想这一刻,心中竟对陆渊生出几分感谢。正是这次经历,让他在文人的理想主义之外,懂得了现实博弈的生存智慧。


    善心是文人的体面,是立于天地间的道德底色;狠心则是官僚的铠甲,是在复杂世情中守护初心的必要屏障。


    二者看似矛盾,却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中,化作刚柔并济的处世哲学——以善心为骨,以狠心为刃,既不失文人风骨,亦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守住一方清明。


    “哥,再给他送桶水吧。”叶春松开崔景明,“看他那泥猴样,一桶水哪够洗?”


    崔景明又拎着一桶温水,还拿着一截皂角进了厢房,然后又拎着污水出来,来回总共用了四桶水,陆渊才算洗了个干净。


    少年虽不及崔景明高大,却也算得上丰神俊朗。换水时,崔景明见他肌肉紧实,明显是练家子,穿上自己的中衣短打,更衬得身形挺拔,只是衣物略宽松。


    陆渊将最后一桶水倒入排水口,跟着崔景明进了堂屋,叶春和夏生已经在饭桌上等他们了。


    堂屋里的饭菜蒸腾着热气,精米白得发亮,豆腐块煎得外焦里嫩,冬瓜、茄子和排骨汤喷香四溢。陆渊盯着饭菜直咽口水,却等崔景明与叶春动筷后才拿起筷子。


    看得出他饿极了,吃相却依旧很有礼仪。速度略快,但不发出任何声响,就连喝汤时都没有声音。可他吃的很多,一桌子菜他吃了将近一半,其他三人只吃了个七分饱。


    看着喝下最后一口汤的陆渊,叶春开口道:“说吧,想让我们怎么帮你?”


    第174章 发誓


    陆渊一脸正经的说道:“崔大哥,嫂子,与你们分别后,大夫帮我压制住毒性,我便去郯州寻叔父……可到了地头才知,我叔父一家也不知所踪……我想回京查杀母凶手,却因腿伤感染,被一群流民所救,辗转来到瑞丰府城。现在我无路可去,也没有盘缠,只求大哥嫂子收留些时日,等我赚些盘缠便立刻离开!”


    郯州,扼守黄河渡口,若是失守,齐古骑兵可直逼晟京,是中原地区最关键的戍边重镇。


    瑞丰府到郯州,少说得要半月路程,他们与陆渊分别月余,这倒与他的说辞对得上。


    崔景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陆渊家在京城,初次见面时他内里衣着布料彰显他的家世,非富即贵。而且他会轻功,叔父在郯州,虽然商贾之家也有习武的少爷,但是以陆渊的身形来看,他更像是武将世家出身。


    商贾之家何至于引来灭门惨祸?可又有谁敢对京中官眷痛下杀手?


    更蹊跷的是,陆家满门遭劫唯独留下陆渊这个活口 —— 这究竟是仇家斩草未除根的疏漏,还是刻意为之的陷阱?


    崔景明越想越觉脊背发凉,他已经不敢听陆渊再讲下去。若陆渊真是朝廷缉捕的要犯,按《大晟律》收留逃犯当连坐定罪,即便他日科举高中,功名也会被一朝褫夺。


    可若将人撵出门去,以少年的执拗性子定会再次纠缠,届时邻里撞见,只怕更是百口莫辩。


    叶春想开口问话,却被崔景明伸手拦住。


    他猛地闩上堂屋木门,神情严肃,转身揪住陆渊衣领,眼神冰冷如霜:“你可知擅自登我家门,是在恩将仇报?”


    陆渊以为他说的是马贼之事,慌忙摆手辩解:“大哥放心!那伙马贼断不敢进府城生事,我在外漂泊月余,也没有再撞见他们的身影。”


    “你父辈是朝中武将,竟落得满门遭劫、亲眷失踪!”崔景明猛地收紧手指,“陆渊,你还敢说不是要害我们?”


    这试探如惊雷炸响,少年瞬间煞白的脸色已印证一切。


    陆渊喉结剧烈滚动,眼神躲闪着垂下头颅。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在京中求告舅舅时,对方隔着门缝塞出干粮便匆匆闭门;投奔父亲的袍泽兄弟,家家院门紧掩如临大敌。唯有一位老将军偷偷塞给他路费,让他不要留在京中,去郯州找他叔父。


    郯州城外的桥口关如铁铸般扼守黄河要冲,正是陆渊父亲带兵镇守之地。作为路分督监,他掌管一路屯驻军队的训练、调遣,战时要随大军出征,协助主将统兵。路分督监三年一任,今年便是陆渊父亲在任的第三年,陆渊的母亲和妹妹一直跟随父亲在桥口关。


    陆渊的父亲想着儿子三月要考太学公试,年前便让夫人和女儿先行回京,督促儿子学习。


    太学规制森严,学子分作外舍、内舍、上舍三等。刚入学的外舍生每年一“公试”,成绩优异者升内舍;内舍生每两年一 “上舍试”,合格者方可入上舍,其中佼佼者可直接授官;上舍生通过 “释褐试”便能踏入仕途。


    陆渊的父亲一心盼着儿子通过公试升入内舍,却不料一场横祸骤然降临。


    叶春听得后背沁出冷汗,若陆渊真是武将之子,那他家的祸事很有可能是政治博弈,崔景明一个还没进入考场的书生,绝对不能参与到这种事情里!


    夏生也吓的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听见崔景明说陆渊要害他们,震惊不已。


    “不是的!崔大哥你听我解释!”陆渊急的脸色通红,他死死抓住崔景明紧握他衣领的手,“我父亲战死桥口关的消息刚传回来,母亲与妹妹连同仆从便被灭口!这定是朝中奸佞构陷!”少年眼中血丝迸现,“咱们萍水相逢,京中势力断难查到此处。崔大哥,你既已帮过我一次,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


    这是在威胁?


    叶春冷冰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既然帮了你一次,便脱不了干系,这是拿我们当垫背的?”


    “绝无此意!嫂子!”陆渊喉头哽咽,眼眶泛红如血,“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京中亲友见我如避瘟疫,郯州叔父家也人去楼空…… 只要养好伤攒够盘缠,我立刻就走!我必须去桥口关查明父亲死因,回京城找出真凶,绝不会赖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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