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书生感慨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俞兄就知足吧。我孤身一人,每日清晨自己生火做饭,中午只能啃冷饭,多羡慕你们有夫人夫郎照料,可别不知足啊。”


    俞姓书生苦着脸叹气:“林兄日后娶妻一定要擦亮眼睛,若是娶了像我家那位悍妇,后半辈子可有得受了。”


    两人说笑着向崔景明拱手作别。


    叶春望着俞姓书生的背影皱起眉:“什么人啊,竟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娘子坏话,哪像个读圣贤书的模样。”


    崔景明低笑一声,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家走:“世人哪能都像你我这般两情相悦?俞兄新婚不久,夫妻脾气总要磨合些时日。”


    叶春察觉到有不少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悄咪咪把手抽了出来,顺便岔开了话题 :“哥,今日我瞧见隔壁小女娘发病了。”


    崔景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如何瞧见的?”


    “雨前刮大风,隔壁被单吹到咱家院子,我和夏生去送时撞见的。” 叶春凑近他耳畔,“那孩子四肢僵直抽搐,眼睛上翻,还口吐白沫。”


    “痫症?”崔景明脱口而出。


    叶春眼睛瞪大,真神了,这他也知道?


    崔景明看懂他的疑惑,解释道:“前年春天母亲反复发热,寻医无果,我在镇学藏书阁见过全套医书,为寻方仔细读过,对痫症的恐怖病状印象极深。”


    “只要是病就好,夏生也能放心了。”叶春松了一口气,这下不用编理由了,只要崔景明这关能过,夏生比较好忽悠,“那你可还记得怎么治疗?”


    崔景明摇头:“《太平圣惠方》卷帙浩繁,当时一心为母亲寻方,并未深究痫症治法。”


    前年春天?那不是科考前吗?看来崔景明当年未中秀才,与那段钻研医书的时日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路上买了几个炊饼,到家时夏生已将饭菜备好。


    饭桌上,夏生绘声绘色讲起在隔壁看见的恐怖经历,顺便还告了叶春一状,说他不顾安危就冲进去帮忙。可这在崔景明心里并不算缺点,他耐心向夏生解释痫症,说辞与叶春先前所说如出一辙。


    夏生虽放下心来,却更好奇哥儿为何知晓这些,见哥儿已经跟郎君开始聊起课业,便识趣的闭上嘴。


    心中大石落定,叶春潜心誊画,两日便完成剩余稿量。


    四月十六,沈月清上门时,他正与夏生在厨房包饺子。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叶春惊喜地从灶台边跑出。


    “你家夫君在我的地盘上读书,我还能找不着门儿?”沈月清环视小院,“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为师甚是欣慰。”


    叶春洗净手,领着沈月清和他身后的小侍往堂屋走,给他倒了茶,去西屋拿出画稿交到沈月清的手上:“请师父过目。”


    沈月清一脸期待的翻看着手里的画稿,惊喜渐浓:“春哥儿,你可真厉害!行了,跟我去千帆斋签契书!”


    跟着沈月清上了马车,叶春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跟自己招手。


    这是叶春第一次进入千帆斋的后坊。


    这里全是通透敞亮的通屋,刻版工匠的雕刀在梨木板上起落,油墨味混着木屑香飘满庭院,两间茅房隐在角落,其余屋子全作印刷工坊。再往后走,便是掌柜与东家的办公院落,崔景明他们读书的书斋,正设在那进院的厢房。


    随着沈月清一起进入正厅,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白胡子老者,正翻看着一页一页的纸张,像是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沈月清拱手行礼:“堂伯安好。”


    叶春也赶紧跟着俯身行礼。


    老者抬眼时眉峰微蹙,不发一言,只是挥了挥手,沈月清领着叶春走进了次间。


    他把拟好的文书递到了叶春的面前:“先看看,有不妥处尽管提。”


    第171章 提点


    这份契书仅针对《桃源演话》的话本和漫画,话本虽然有写手润色,但叶春作为原作者,每销出一本便会有五十文得利。


    而漫画的条款更让他心头一震,契书上写明要分四册发行,每册每本的分成更是高达一百文!


    叶春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月清,这师父真是亲师父!


    “师父,真给我这么高分成?”


    “我还能骗你不成?”沈月清轻笑出声,“以后咱们俩做生意,可就全凭良心喽。”


    这话里的敲打让叶春立刻反应过来,他嘿嘿笑着凑上前:“我能是那种没良心的人?放心吧师父,这才哪到哪啊,往后还有那么多案子等着画,那么多条律法等着咱们做成画本普及呢。除了你,我绝不会找别人合作!”


    两人按罢手印签下契书,沈月清引着叶春退出正厅。向堂伯行礼时,只得到对方眼皮微抬的回应。


    沈月清走出廊下才低声解释:“我堂伯曾在御前充任诗讲官,致仕后才来千帆斋坐镇。常年伴君左右,性子难免端肃,你不必介怀。”


    “不敢不敢。”叶春忙摇手,目光瞟向厅内老者伏案的侧影,“大人能在天子身侧行走,心思自然不是我这小民能揣测的。”


    沈月清满意的点了点头,突然他想到什么:“对了,画布需多大尺寸?还有你说的那个装置,这几日得画张图给我,好让木匠备料。”


    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不觉拐进了千帆斋附近的茶馆。


    叶春在家里试过,按照酒肆茶楼的面积,若是想让所有人看清细节,一米八长两米四的画布是最合适的,可是会出现很多问题,第一,太大的画布自己的誊画进度会很慢,而且要把八十页漫画做成一个卷轴,那大小和重量恐怕木支架难以承受。


    初次尝试,不如稳妥些,他跟沈月清沟通过后,定了四寸宽、六寸长的画布。


    他向小二要来纸笔,当场画起装置图纸。两根八寸高的立柱,卷轴的上下横木可嵌于柱槽中构成框架,立柱内侧下方设齿轮与手摇柄,上面设置棘轮装置,防止卷轴回卷。


    “师父,这是我设想的样子,若是能寻到有经验的老木匠,应该可以一试。”


    沈月清盯着图纸,沉吟片刻道:“这样机巧装置倒是闻所未闻……我先找木匠做出模型,若是不成,咱们再另想办法。”


    正商议间,小厮引着崔景明推门而入。


    崔景明见了沈月清,抬手行礼:“夫郎安好。”


    沈月清指了指对面座席,目光如刀削过他眉间:“自年后这是头回见你。”他从袖中抽出一叠文稿,“我看了你的文章,辞藻工整却失锋锐,策论格局宏大却疏于精微,诗赋工巧但神韵不足。”


    他没有客气,直戳崔景明痛处,离科试不足两月,再不敲打,更待何时?


    周明远对康平学子也很关心。整个康平秀才不足百人,近三年考中秀才的学子更是少之又少,县学仅有七十多名秀才就读,县学的就读及升学率也是知县考核政绩的重要指标。


    因此,他对案头那几份拔尖的文章早已熟稔于心,崔景明的策论锋芒与诗赋灵秀,恰如寒夜里几点星火,让他暗自留意。沈月清拿出的,正是崔景明岁试时的文章。


    崔景明知道沈月清的身份,不仅是知县夫郎,更是大晟朝最负盛名的书肆之一千帆斋的少东家,此刻听他点出文章症结,恰似钝刀见了快磨石,忙长揖及地:“先生金石之言,学生受教了。自入千帆斋读书,方知山外有山,如今科试迫在眉睫,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沈月清听见崔景明对他称呼的改变,以及虚心接受批评的态度,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对小夫夫都是小人精,未来大有可为。


    “上游考生如过江之鲫,考官凭什么记住你?或凭一句捅破天的议论,或凭一条细到骨子里的对策,或凭一个让人鼻尖发酸的诗眼。学问到了极处,比的已不是‘对错’,而是‘谁让人忘不掉’。”沈月清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诚挚的书生,以及一脸期待的徒弟,“以你眼下的功底,应付科试尚可,但往后乡试、省试、殿试层层关卡,儒生,还需更加努力才行啊。”


    叶春听到师父的话松了口气,只要能过眼前这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崔景明起身向沈月清重重行了一礼:“学生听先生这番话,胜读十年书。”


    沈月清的家世本就不俗,族中有人在京中翰林院任侍诏、典薄,堂伯是御前侍讲,专为皇帝讲解经史典籍,堂伯次子乃著作郎,参与编修国史、撰写朝廷重要文献,是族中品阶最高的官员。沈月清父亲一房,大哥二哥都不是读书的料,他自己虽然爱读书,可是身为哥儿,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踏科举仕途。


    正欲留二人用饭,家仆却匆匆来报,说周攸宁在家中哭闹不止。沈月清无奈起身,只好跟着人回家。


    崔景明二人回家路上,叶春感叹道:“我师父真是厉害,学问也好,本该在金銮殿上挥毫泼墨,如今却只能在后宅相夫教子。”


    崔景明握住他微凉的手,轻声道:“这世道对哥儿总有诸多苛待,好在有先生这样的人,即便身处后宅,也能照亮后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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