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紧紧抱着她,指节掐进孩子单薄的肩膀,眼神惊惶得如同受惊的兔子,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两个少年。


    狂风卷着沙尘,吹散了院子里的一切。


    叶春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邪祟上身”的流言,竟是这般模样!


    第169章 痫症(1)


    “快把她放平!”叶春没有犹豫,直冲进堂屋,把手里的被单垫在孩子身下,见那夫郎还是抱着女儿不撒手,不由得沉声道:“你这样搂着她,四肢抽搐时筋骨会更疼!”


    叶春的发小叶有才就患有癫痫,所以他一看便知该怎么做。


    第一次见到叶有才发作,是上小学前在村子里广场和小朋友们玩一二三木头人,叶有才跑在最前头,眼看要摸到伙伴时,突然像被抽走骨头般直挺挺栽倒,那时他只看见发小四肢抖得像筛糠,眼珠翻得只剩眼白,周围孩子吓得尖叫着跑散。


    小小的叶春不知所措的想要拉叶有才回家,但被广场边开诊所的村大夫拉到了一旁,他把叶有才平放到地上,又将他的头侧到一边,飞快扒开周围碎石块,蹲在旁边数着脉搏。


    叶春当时就蹲在发小抽搐的身体旁,寸步不离。


    等叶有才的抽搐渐渐平息,王大夫掏出手电筒拨开他眼皮,光柱在瞳孔里晃了晃,又捏了捏他抽搐的小腿肚。见孩子眼珠能跟着光转动,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便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去叫你婶子来。”


    叶春攥着沾了灰尘的衣角冲进叶家,拽着有才妈和奶奶往诊所跑。推开门时,叶有才正靠在诊床上眨眼睛,看见他妈就咧开嘴笑,却把刚端来糖水的王大夫逗乐了:“这傻小子,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栽在广场上吐了半地白沫。”


    叶有才恢复意识时,对刚才的抽搐毫无记忆。可叶春却把医生的话记在了心里,以至于后来叶有才每次在外面发病,等他从混沌中睁开眼,总能看见叶春蹲在身边


    包括初中那年在操场,有男生指着抽搐的叶有才喊“妖怪”,是叶春冲上去一拳挥在对方脸上,还大声骂道:“你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


    正是因为有这份情谊在,叶春奶奶病重,但叶春离家在外上学,都是叶有才去照顾奶奶的。


    叶春对发病的细节格外上心。


    经常问他一些“抽的时候是不是像被绳子捆着?”“醒了之后头疼吗?”“失去意识时能听见我说话吗?”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问得多了,叶有才就把毛巾甩在他脸上:“也就你小子敢问,换作别人早被我揍了。”


    可长大醉酒后他红着眼承认,发病时像沉在黑水里,直到摸到叶春的手才知道该往哪浮。


    所以此刻,当他看见这个夫郎紧箍着抽搐的孩子,才急得指尖发颤。


    他见那夫郎仍死死搂着女儿发怔,猛地攥住对方手腕掰开,把小女孩放平在被单上,将孩子的头侧过一边,静静等着孩子渡过这段痛苦。


    那夫郎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知是被两个少年撞见家中“丑事”后的难堪,还是少年淡定帮助的模样让他感动,总之,他捂着嘴哭了起来。


    五年了,从姝姐儿第一次倒地抽搐,他就抱着孩子念咒,用符水擦她嘴角的白沫。


    街坊们说这是“邪祟上身”,他便信了,每次姝姐儿发作他都把孩子搂得死紧,以为这样就能挡住邪魔。可怀里的小身体抖得像筛糠,醒后喊着“爹爹我疼”时,他才怕得浑身发冷 —— 怕自己护不住,怕下一次就抢不回女儿了。


    此刻眼前的少年蹲在孩子身边,瞧着姝姐儿翻白的眼珠和抽搐的手脚,眼神镇定得像在看寻常病症。当他说“你这样搂着她会更疼”时,夫郎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 原来自己五年来用尽全力的“保护”,竟是错的。


    孩子抽搐渐渐平息。


    叶春仔细看了看小女孩恢复如常的脸,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可小女孩皮肤白得像纸,眼下坠着青黑的晕,睁开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个失了魂魄的布娃娃。


    这和叶有才发作后的模样一模一样。发小曾说过,醒后像被人抽走了全身骨头,连眨眼都费力气。


    屋外的暴雨突然砸落,夏生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屋,他只好退到门檐等叶春。


    “哥……哥儿……咱们回吧。”他小心翼翼的开口,细若蚊蝇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叶春惊觉大雨落下,忙冲进雨幕收了晾衣绳上半湿的被子:“嫂子,等放晴了再晒吧。孩子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跨进雨中,反手带上隔壁的院门,拉着夏生回了家。


    雨下的真大,就几步路,全身都被淋湿。


    他拽着夏生冲进堂屋,解下湿透的外袍时带出一串水珠。从樟木箱里翻出两条干巾帕,塞给夏生时却见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便伸手帮他解衣带:“傻愣着干嘛?中衣湿了要着凉的。”


    “哥儿!” 夏生突然回神,拍开他的手往后退半步,“你……你怎么能直接就进去呢?万一被邪祟缠上可怎么办!”


    “那不是邪祟。” 叶春拔下发簪,湿发垂落时遮住眉骨,“是一种病症。”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邪祟?” 夏生的追问像根细针,扎得叶春指尖发颤。


    叶春差点脱口说出叶有才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夏生从五岁起就跟在三岁的原身身边,哪容得下自己突然冒出个 “得怪病的朋友”?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能岔开话题:“那症状看起来很吓人是吧?其实是脑神经元过度放电导致的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失常,这些行为都是短暂性的,一会儿就会自己变好。”


    “什么……神经……中枢……”夏生皱着眉摸他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发传来,“哥儿你没发烧吧,怎么尽说些我没听过的词?”


    “就是脑子受了刺激,控制不住身体了而已。”叶春担心夏生继续追问,抓起墙角的油纸伞准备逃离现场,“你先缝被子,我去把马牵到檐下 ——” 话音未落就被狂风卷进门的雨帘呛得咳嗽,刚推开的门缝里灌进泥水,吓得他又赶紧把门关上,“算啦,我还是去画画吧!”


    夏生望着他逃进西屋的背影,他知道哥儿有事瞒着自己,可还想再问两句,就被叶春伏案作画的身影压了下去。


    风渐停,雨不止。


    第170章 痫症(2)


    叶春放下画笔,打开窗看着还未停歇的雨滴,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急忙套上直裰,拿着伞就要出门:“夏生,我去千帆斋给哥送伞,要带什么回来?”


    “还是我去吧!” 少年从卧房冲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你瞧这雨下的,鞋袜湿了要着凉 ——”


    “不妨事,我画累了出去转转。家里有菜,那我买些炊饼回来吧。”


    “行,那你路上小心些,可别踩水坑。”


    叶春歪头一笑,白了他一眼:“当我是小孩子呢。”


    千帆斋的桐油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叶春直奔医书区。指尖在一本本泛黄的线装书上翻过,却始终没找到关于癫痫的记录。


    不对啊,按理说这个朝代有《齐民要术》,那《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这种大名鼎鼎的书应该也会有的吧。


    问了问店伙计,这些书确实有,而且大晟皇帝还专门让医官编撰了一本当朝最全面的医书——《太平圣惠方》,不过那是官刻医典,只供太医局和州府医馆,普通百姓见不着。


    难怪老百姓们都以为癫痫是邪症,寻常医书只记录外伤、风寒、等常见病症,估计民间医馆能识此病的大夫也是少之又少。


    在这样的古代社会中,能识字的人都不足百分之十,老百姓的医学知识多依赖口耳相传或民间大夫的经验,而且像《太平圣惠方》这样的书,普通百姓甚至民间郎中根本接触不到。


    民间医生多靠<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传承或自学,知识体系混杂,容易掺杂迷信。尤其像癫痫这种治不好的病,家属更倾向于相信“超自然力量”,所以姝姐儿的父亲们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招魂幡、八卦镜。


    若有他法谁求仙?只因无路才跪天!


    那些“驱邪”的法器,何尝不是两位父亲对女儿的爱呢?


    可现在的叶春犯了难,普通医书上没有记录癫痫,夏生那张嘴准会把隔壁的事告诉崔景明,该拿什么理由搪塞?


    雨停后的阳光晒着青石板,他趴在千帆斋对面茶馆的桌子上,一边想着应对之策,一边盯着巷口等崔景明散学。


    唉,下次再也不能这么冒失了,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正思忖间,崔景明已与同窗从巷子里出来,叶春忙拿起伞迎上去。


    走近却听见旁边的俞姓书生先开了口:“崔兄好福气,你家夫郎这般贤惠 —— 不像我家那位母老虎…… 嗨,家丑不可外扬,见笑见笑。”


    “俞兄言重了,” 崔景明侧身让叶春站到身边,“嫂夫人每日按时送饭,也是辛劳。”


    俞姓书生只是无奈的摆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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