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生捂嘴偷笑。
他打心眼里感激这两人,世上怎会有如此好养活的主子?他做什么菜,他们便吃什么,从不挑毛病提意见。夏生清楚记得,哥儿失踪前可是连菜里有葱花都要挑出来的,如今却连他炒咸了的冬瓜都能笑着吃完。崔景明更是从未对膳食指手画脚,每次用完饭都会认真道谢,那声 “有劳夏生”总让他心头一暖。
回到家时,夏生去厨房熬粥,叶春与崔景明则在西屋裁纸。
要把新买来的宣纸裁成书页大小,誊画的这份是要交给沈月清带去千帆斋刻版的。
两人正用镇纸压平纸页,夏生却突然脸色惨白地冲进西屋:“哥儿…… 郎君…… 隔壁又有怪声!”
厨房紧挨着隔壁院墙,他听得真切。
叶春与崔景明赶忙跟他跑到院中,趴在墙头上凝神细听,墙那边传来低沉的呜咽与抽泣声,其间还夹杂着念经的调子。
听巷子里的大娘说,隔壁家的女儿也就十岁左右,可这抽泣声与念经声分明是成年男子的嗓音,那呜咽声更是粗嘎得不像孩童!
怪声持续了几分钟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随后便再无动静。
现在是黄昏,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大白天的鬼也敢上身?
“这家倒稀罕,孩子神秘,大人也神秘。”叶春抱臂沉吟,“李大娘不是说隔壁是一对夫夫带着一个十岁女儿生活吗?可咱们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也没听见过他家有动静,连说话的声音都没听见过。”
夏生小声接话:“有次晨起我去巷井打水,见过一个男子提着水桶进隔壁家。”
“我出门时也碰见过几次。” 崔景明颔首道。
“那就更蹊跷了,” 叶春挑眉,“两个大人在家都不说话的吗?难不成父女都是哑巴?”
这淡定的猜测让夏生惊得张大了嘴:“哥儿……你……不怕吗?”
“怕什么?”叶春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李大娘不是说那‘邪祟’缠了小姑娘五年?五年了还只敢欺负个孩子,这样的怂鬼有什么可怕?”
第168章 大风
啊?
夏生愣了愣,哥儿说的……好有道理!
对啊,这么多年,这“邪祟”只找小姑娘的麻烦,从没扰过隔壁以外的人家,甚至巷子里有好几家都有孩子,也都安然无恙,分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崔景明听完这话,望着隔壁院墙的眼神骤然沉了沉。
自那日瞥见隔壁家院内的那些驱邪法器之后,他心底对鬼神的疑虑便没散过。可若是真有鬼神,为何这么多年,在这个可怜的小女娘身上,只有鬼现世,没有神显灵呢?这逻辑本身就透着诡异。
“夏生,如果你害怕,我今晚还陪你睡。”叶春拍着夏生的肩膀安抚。
夏生被拍得一个激灵,尴尬地瞥了眼崔景明,咧嘴笑道:“不用啦哥儿,你这么一说,我琢磨着确实没啥好怕的。”
话虽如此,可后颈的汗毛却还竖着。他哪是不怕,只是瞧着郎君和哥儿琴瑟和鸣,总不能总是打搅人家新婚的甜蜜。
往后好几天,叶春总会时不时靠在墙边听隔壁的动静。
切菜声、来回的脚步声、父女的交谈声,都透过墙砖缝钻过来。他听见那女孩被唤作姝姐儿,小姑娘声音清亮,也很懂事,会帮小爹一起做家务,但隔壁家的夫郎好像不喜欢女儿在外面多待,经常让孩子回屋。
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混杂着念经声的呜咽,竟从院子转移到了屋内。起初他以为是幻听,可反复听见几次后,终于确定声源变了,他之前听到的声音,很明显是从院子传来的,如今却像被关在屋内的困兽,隔着门板闷闷地响。
为了探清究竟,叶春把画案搬到了院子里,一大早起床就开着院门,观察隔壁的动向。
他发现姝姐儿的父亲总是一大早就起,先是来回几趟打水,然后换上直裰出门,直到三更天才能听见门栓落下的声响;而那位面色蜡黄的夫郎,每两三日才挎着竹篮买菜,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和孩子锁在家里。
崔景明瞧他好奇的模样,睡前总会问问他又发现了什么玄机,听着叶春手舞足蹈地讲隔壁的动静,他只能把人搂进怀里,心里默默期望着他的夫郎只是好奇。
他从叶春的话语里已经有了猜测,隔壁家的小姑娘很有可能是得病了。可究竟是什么病能让街坊邻里以为是“邪祟缠身”?若真是小姑娘得了病,为何没见隔壁的夫夫带孩子出门看医,更没有见大夫上过门?
繁重的课业让他没有太多余力帮叶春“破案”,只能一遍遍叮嘱少年专心画画。
叶春哪能听不出崔景明话里的顾忌,只是这好奇像藤蔓般缠住了心尖。说实在的,他既想弄清隔壁的蹊跷,还想要帮夏生破除心结。只有证明了隔壁小姑娘是病,不是鬼上身,夏生才能睡个好觉。
自己陪崔景明睡两天,就会陪夏生睡两天,两头折腾也怪累的。
自从入了四月以后,天气渐热,阳光也愈发的热烈。
四月初八的夜风微暖,崔景明搂着趴在自己身上喘气的叶春,说他们认识已经整一年了。叶春这才惊觉一年前的今天,大概也是这个时间,他被崔景明背回了家。
那时崔景明和李巧有娃娃亲,自己也为了谋生想方设法要留在崔家……可眼下,今时今刻,他们坦诚的相拥在一起,肌肤相贴摩擦出的火花足以点燃身体的每一滴血液。
他忽然想起穿越初时的不安,只觉得命运这双手,不知不觉间在乱麻里捻出了根红线。
人生的境遇,还真是变幻莫测。
前段时间还忽冷忽热的天气渐渐稳定下来,趁着这天阳光晴好,叶春和夏生将家里的被褥拆洗后都挂到院子里晾晒。吃过午饭,叶春正在西屋誊画,忽然听见院子里的马嘶鸣不止,比平时响亮许多。
这匹马平日里很温顺,很少叫唤。叶春担心是不是崔景明喂的草料少了,连忙出门添草,夏生也出来了,正拍着马背安抚。
崔景明闲暇时用木棍和茅草搭了个简易马厩,还做了食槽。叶春抓了些草料放进槽里,可马根本不理睬,不仅频繁嘶鸣,还一个劲地跺脚甩头。两人见安抚不了,便不再管它,由它去了。
叶春回西屋继续誊画,刚画好半页,就感觉屋内光线暗了下来,接着听见夏生在院里喊:“哥儿,天阴了,咱们把被褥收回屋子吧。”
他出门一看,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空,此刻已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门外的树叶大幅晃动,风越来越大,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
通常情况下,夏生是不会打扰叶春作画的,看来是担心雨势迅猛,才让他帮着一起收拾。
两人赶忙把被单、床单收进屋,风势越发强劲。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又跑出去收被子和褥子,刚把东西全拿进屋,一阵狂风裹挟着落叶和黄土在院子里打起了旋儿。与此同时,天边亮起一道闪电,紧接着响起一声惊雷,两人又急忙去关窗。
风力越来越大,两人正准备在堂屋把被褥缝好,突然一阵狂风刮过,崔景明搭的简易马厩竟被直接掀翻,茅草在院子里随风飞舞。这时,从隔壁院子刮进来两条被单,想来是隔壁夫郎见天气好也晾晒了被子,可怎么没及时收呢?
叶春和夏生跑出堂屋,捡起那两条洗净的被单,风大得几乎要把他们刮跑。
马被掀翻的马棚吓着了,抬起前腿,夏生担心马挣脱缰绳,赶紧跑去看绑在柱子上的缰绳是否牢固。叶春跟过去确认没有异常后,便走出家门,想给隔壁送还被单。
这风简直乱吹,风向捉摸不定。夏生担心叶春,便跟他一起出门。刚踏出门槛,就被一阵风吹得向隔壁家踉跄了几步。两人搀扶着走到隔壁家门口,叶春轻轻一拍,门竟被风直接吹开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两条被子被风吹得飘来荡去,堂屋的门关着,窗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却不见人影。
叶春抬脚迈进院子,身后的夏生伸手想拽住他,却被一股横风吹得打了个趔趄。
“嫂子在家吗?你家被单刮我家院子里了!” 他扬声喊着,风把话音撕得零碎。眼看晾衣绳上的被子要被吹跑,他快步上前攥住被角,粗麻的布料在掌心不住震颤。
等了半晌没人应答,叶春捧着被单有些为难,总不能把东西扔在地上吧。
他又扬声道:“嫂子?在家吗?”
“…… 在…… 多谢…… 放院里就好……” 屋内终于传来回应,声线抖得像风中残烛,每个字都断成几截。
“风太大了,我帮你送进屋吧?”
“不用!” 屋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快回去!别进来!”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砰”地撞开堂屋门。
夏生刚踉跄着挪到叶春身边,就看见门内骇人的景象 —— 只见面色蜡黄的夫郎跪坐在青砖地上,怀里搂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那孩子身体僵直如木,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珠翻得只剩一点黑瞳,白沫顺着嘴角滴在衣襟上,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像破旧风箱在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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