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贞把孙儿拉起来,让他坐在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打算把县东那座院子给你作陪嫁。”
“啊?”叶春有些吃惊,据他所知,县城里一座院子至少要二百贯上下,就算是跟他们现在住的户型差不多的土墙院子,也得一百多贯,再一想现在崔家的家底儿……“可是……崔家可给不起太多聘礼。”
“还没过门就向着婆家了?”赵荣贞嗔怪的瞪了叶春一眼:“纵是他家不给聘礼,祖母也要让你风光出嫁。那宅子不给你,难道等我百年后便宜你二叔?”
“呸呸呸,祖母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赵荣贞欣慰的摸了摸叶春的后背:“这些等你回去再说,咱们明日去街上给景明买些衣物鞋帽,还有文房四宝,人家下了聘,咱们是要回礼的。”
祖孙俩在屋子里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朱翠梅和夏生摆饭菜的声音传来,叶春和赵荣贞听着动静出来了。
“这么丰盛?”叶春望着满桌的鸡鸭鱼肉,惊讶道:“姨妈,这是你做的?”
“我哪有这么好的手艺。”朱翠梅放下筷子,扶着老太太入座,笑道:“都是夏生做的,这孩子手真巧。”
说罢,她转头看向屋外,却见夏生带着福生端了两样菜,在院子里的青石桌上放下。她想叫两个孩子进来,但她又想到大户人家规矩多,便忍住了心里的念头。
按理说主家吃完饭,仆从们才能去吃饭的,可是赵荣贞心善,而且家里人口也少,不讲那么多规矩,平日里在家用饭,从不让下人等着,只是分桌而食罢了。
叶春也觉得不适应,看着自己面前的大鱼大肉,再看夏生福生面前的两样素菜,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盘子,把肉菜每样都分出一些,盛了满满一盘,放在了他们面前,然后也不管他们推辞还是道谢,转头就回了堂屋。
朱翠梅欣慰地点头,赵荣贞也只是含笑看着,并未多言。
饭吃的差不多了,赵荣贞放下筷子道:“娘子,今日我便带春哥儿回去了。后日景明旬假,你们来下聘便是。”
朱翠梅眼睛一亮,恍惚间还能看到水光浮现,她赶忙放下碗筷:“好!好!我们都盼着这一天呢!”
叶春只埋头吃饭,不敢抬头看姨妈。
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熟悉的人就是朱翠梅,心里早就把她当成母亲。可今天这一分别,再见面就是四五个月以后了,这期间想见上一面,可不容易。想着想着,眼泪就滑落到嘴边,和着米饭一起咽进了肚里。
朱翠梅又何尝舍得?只是孩子终究要回家待嫁。
直到叶春准备踏上马车的那一刻,朱翠梅终于忍不住,一把抱着叶春,泪水打湿了少年的肩头。寒风卷着落叶,在依依惜别的两人身边打着旋儿。
第110章 夏生
崔平一出门,就看见朱翠梅家门口停着辆马车,心里一紧,连忙跑去叫赵喜。两人赶到时,正撞见朱翠梅紧紧抱着叶春,眼眶红红的。崔平站在一旁,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叶春忍了几次没忍住,刚要哭出声,却见朱翠梅松开了他,抹干净眼泪说道:“嗨,又不是见不到了,后天就要见呢。走吧。”
叶春咧着嘴巴没发出声音,姨妈,你这样……我是该哭还是不该哭呢?
崔平没忍住,接上朱翠梅的班儿,抱了上来:“春哥儿!记得常回来看我们!”
赵喜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他俩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赵荣贞站在边上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感慨。春哥儿这孩子从前没什么朋友,最亲近的就是夏生。如今在桃源村住了这些日子,不仅学会了生活,还交到了真心待他的朋友。
马车慢慢走远了,朱翠梅、崔平和赵喜还站在村口望着。叶春趴在车窗上,不停地挥手,直到人影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马车一路平稳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杨柳巷,巷子里第三家就是叶家宅院。
叶宅坐北朝南,东南角开的大门漆得乌黑发亮。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面青砖影壁,右手边的门房如今已改作了马厩。穿过右侧门洞,倒座房整齐排列——紧挨大门那间原是夏生的住处,如今住着福生;夏生则搬到了隔壁。东南角上,茅厕隐在几株翠竹之后。
过了垂花门,抄手游廊如一条玉带,将整个院落环抱其中。正房坐北朝南,赵荣贞便住在这里。正房西侧的大耳房住着吕妈妈和白露,屋子里还堆放些杂物,东边的小耳房用作内院茅厕。东西厢房各带一间耳房,东厢耳房是厨房,外头的东南角还打了一口甜水井;西厢耳房则成了库房。
院子里一棵海棠树、一棵石榴树、一棵桂花树还有一棵腊梅树,种于抄手游廊的四角。
这格局虽与魏员外家相似,却更显气派。单是这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便是魏家所没有的。
赵荣贞领着叶春进了东厢房。屋内陈设雅致,正中起居厅一张铺着绣花桌布的圆桌,配着四张圆凳;靠墙的长条案几上,青瓷瓶里插着时令鲜花,墙上挂着一对夫妇的画像。右手边摆着一张桌案和太师椅,后头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书本、瓷器。桌案左侧立着个顶天立地的大柜子。
进门左手边,一道轻纱帘与屏风隔出里间。屏风后是张雕花拔步床,床头靠墙处同样立着个高大的柜子。床尾叠着几个描金箱柜,窗下还摆着套梳妆用的桌椅,铜镜擦得锃亮。
他们刚在屋里站定,吕妈妈就领着白露端着茶点进来了。赵荣贞拉着叶春在圆凳上坐下:“春哥儿,你先歇着,祖母去铺子里瞧瞧。”
叶春先冲着吕妈妈和白露笑了笑,然后说道:“我也一起去吧。”
“不成。”赵荣贞摇头,“等后日崔家母子来下过聘,你再去铺子。虽说这儿没你二叔的眼线了,可他日日都要去铺子里转悠的。”
叶春无奈的点了点头。他刚到崔家,就被朱翠梅藏在家里不让出去,现在回了自己家,还是被藏在家里不能出去。难道他就是金屋藏娇的娇?
待赵荣贞带着吴妈妈她们出了门,叶春在屋里转悠着打量。夏生帮福生安置好马车,拎着叶春的小包袱进来:“我给哥儿打水洗漱?”
说着就进卧房的洗漱架上端铜盆。
被别人伺候叶春总觉得不舒服,他赶忙从夏生手里接过铜盆:“我自己来。”
夏生也不勉强,转身走进厨房,舀了一瓢热水等着叶春过来,给他倒进了盆里,然后又从井里打出一些凉水给他兑了进去。叶春把铜盆搁在游廊的坐凳栏杆上,就着温水洗脸。
“哥儿今日要沐浴么?”夏生问道。
叶春想了想,确实有三天没洗了:“洗洗也好。”
话音未落,夏生便又进入东厢房,利落地从衣柜后取出浴桶和小屏风,开始一桶接一桶地打水。
这的行动力着实把叶春吓了一跳。他本来想晚上洗的,现在被迫就要洗了。
叶春倒掉洗脸水,把铜盆和巾帕放在洗脸架上,抬眼一瞧,竟然在架子上发现了竹柄马尾毛的牙刷。他在崔家时,都是用手裹上布条刷牙的。
见夏生一趟趟提着热水,叶春也闲不住,端着铜盆去井边打凉水往浴桶里添。两人配合着,不一会儿就备好了半桶温水。
夏生轻轻带上房门,叶春褪去衣衫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时,他忍不住嘀咕:“其实我本想晚上再洗的......”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夏生正从床头柜里翻找出小衣亵裤、细棉布中衣,又挑了件厚实的靛蓝直裰配缅裆裤,一件件搭在屏风后的衣杆上。最后取来块棉布巾挂好,抱起换下的衣物就要往外走。
“等等……”叶春下意识要拦住他,毕竟让别人给自己洗内衣是件非常尴尬的事情,可夏生已经出了门,自己现在光着身子,也没办法拦他了。
温热的水汽氤氲间,叶春往身上打着皂角。也罢,既然来到这个世道,总该学着适应这里的活法。
舒舒服服的泡完澡,神清气爽的从水里出来,叶春穿上夏生早就放在浴桶边的木屐,拿布巾擦身子,穿好衣服鞋袜,叶春打开门,用浴桶边的小桶,把水一桶一桶的倒出去,最后又把浴桶清理干净,收回了衣柜角落。
“哥儿长大不少,竟然会做活儿了。”夏生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正洗着叶春换下来的衣服。
叶春挨着他在栏杆坐下,望着院角那株老梅树:“夏生,跟你说实话吧,自打落水后,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若不是崔家哥哥在河边遇见祖母,我怕是至今还流落在外呢。”
这话半真半假,却叫夏生搓衣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哥儿,是我没护好你!”夏生突然红了眼眶,“都怪我!那日若是我跟着去上坟,定不会让那吃里扒外的东西近哥儿的身!”
叶春想起来祖母说的,二叔买通了他身边的小侍才把他绑了起来,夏生说的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个被买通的小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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