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夏生的肩膀:“不怪你。你看,我在崔家过得挺好,还给自己找了个如意郎君呢。”
说着故意挤了挤眼睛,想逗他开心。
夏生却更难受了,手里的衣裳啪嗒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哥儿从前最是讲究,如今竟拿自己的婚事说笑......”
第111章 思念
叶春这才注意到夏生右手虎口处有道疤,像是被利器所伤。他心头一热,忽然明白这忠仆怕是已经用血肉偿过这份愧疚了。
“好啦。”叶春索性挨着他坐在青石板上,顺手捞起盆里的衣裳帮着拧干,“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崔家待我如亲子,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夏生怔怔望着自家哥儿熟练的洗衣动作,恍惚间想起从前那个连帕子都不会拧的小少爷。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粉墙上,竟显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意味来。
两人在暮色中晾着衣裳,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夏生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问道:“哥儿与崔家郎君的婚事......当真不是被逼迫的?”
叶春正抖开一件中衣,闻言失笑:“你不是见过我哥吗?他不像正人君子?”
夏生耳根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衣角:“我是怕......怕他们知晓哥儿家底后起了别样心思......”
“放心吧。”叶春甩了甩手中的衣服,搭在晾衣杆上,“他喜欢我时,还当我是个无家可归的穷小子呢。”
“那哥儿……可是真心喜欢崔家郎君?”
“喜欢啊。”叶春又拿起一件衣服,夕阳暖黄的光照出他眼睛里的灵动,“不喜欢我嫁他干嘛。”
夏生悄悄抬眼,只见自家哥儿眉眼舒展,眸中映着晚霞,竟比从前要鲜活几分。他忽然发觉,那个需要人亦步亦趋照料的小少爷,如今竟能利落地拧干衣裳,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连笑声都带着松快的气息。这样的少爷,似乎比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更让人安心。
赵荣贞踏着暮色进了家门,叶春正在翻看屋里看书架上的书,不用打开就看得出,大都是话本,听见院门响动,顺手将油灯吹灭迎了出去。
“怎么黑灯瞎火的?”赵荣贞在廊下站定,借着月光打量孙子。
叶春搀着祖母往堂屋走:“横竖要出来迎您,何必白白浪费灯油。”
夏生早就点燃了堂屋的四盏油灯,屋子里很亮堂。
白鹭端着一盆水进了堂屋,赵荣贞去洗手:“你以前怕黑,没人也得让屋里亮着,在崔家待了几个月,倒学会节俭了,不错。”
叶春在一旁把巾帕递给祖母:“我在那河里逃过了一劫,跟重新活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叶春扶着祖母入座,夏生和白露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吕妈妈正在给他们祖孙盛汤,赵荣贞摆了摆手:“你别在这儿忙活了,带孩子们吃饭去吧。”
吕妈妈笑了笑:“行,老太太跟哥儿慢慢吃,我先下去了。”
待吕妈妈带着人走出屋子,赵荣贞说道:“你出事之后,我把家里能遣散的人都遣散了,就怕留你二叔的眼线。夏生一心向着你,我心里清楚,吕妈妈是我的陪嫁,这白露是你出事后我新寻的,今年十三,我让她跟着吕妈妈学管家理账,往后能当你的臂膀。”
见祖母动了筷,叶春才端起碗:“祖母,我成婚后,要帮你经营咱们家铺子吗?”
赵荣贞夹了块鸡腿肉放进孙子碗里:“这事得与景明商议。不过,你若是能自己闯出一番名堂,祖母更高兴。”
叶春知道,祖母指的是他的混沌子生意,他笑了笑:“祖母也觉得我那混沌子生意可做?”
“可做。”赵荣贞一脸赞许,“你让我带回来那筐混沌子,毛掌柜按照你说的法子做出来尝了尝,确实别致。只是这生意要做大,还需从长计议。”
“哥肯定会支持我的。”叶春扒着饭含糊道,“等下了聘,我就去铺子跟您学看账。我总不能一直在您的羽翼下被保护着吧。”
赵荣贞闻言一怔,银箸在青瓷碗沿轻叩两下。暮色透过窗纱,为祖孙俩镀上柔和的轮廓。她忽然给孙子连夹好几筷菜:“祸福相倚这话果真不假。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谁承想,阴差阳错,倒找回个更懂事的孙儿。”
叶春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愧疚。说到底,自己终究是占了别人的身子。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他故意的。既然阴差阳错代替原身活了下来,那就更要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
“该说孙儿福至心灵才对。”叶春顽皮地眨眨眼,“给您换了个长大的。”
“调皮。”赵荣贞嗔怪的拍了孙儿一巴掌,“快吃饭,吃完了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去给景明置办回礼。”
祖孙俩用过晚饭,叶春回到东厢房,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这雕花拔步床比崔家的土炕不知软和多少,却让他莫名想起朱翠梅给他絮的新棉花被——总是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会儿姨妈和景明哥该吃过晚饭了吧?不知哥回家发现我不在,会不会难过......想着想着,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似的发酸。这才分开不到一日,思念就已漫上心头,往后四个多月的日子可怎么熬?
夏生进来时,叶春已经趴在锦被上睡着了。刚替他褪去鞋袜,床上的人突然惊醒,恍然间看清是夏生,又迷迷糊糊的自己脱下外衫,钻进被窝继续睡去。
夏生立在床边怔忡——哥儿以前睡觉像小猪似的沉,现在怎么像小猫似的一碰就醒?哥儿说在崔家过的好,一定是哄我的。
他悄悄抹了抹眼角,轻手轻脚放下拔步床的纱帐,又将屏风处的帘子仔细掩好,这才吹熄灯盏退出屋去。
公鸡的啼鸣穿透晨雾,叶春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床帐花纹,还有些不适应。崔家东屋宽敞明亮,而且有姨妈这个人形闹钟,每天早上都是卯时初刻起床。这拔步床里昏暗寂静,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
叶春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掀开锦被起身。挂起床帐时,一缕晨光恰好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起居厅,叶春对着墙上那对夫妇的画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虽然素未谋面,但既占了人家孩子的身子,这份礼数总是要尽的。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叶春正想感叹这清晨的美好,却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呛了个正着。冷风像狡猾的小蛇,顺着中衣领口直往里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缩回身子关上门。
第112章 买回礼
“哥儿醒了?”夏生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叶春披上昨日穿过的直裰,见夏生进屋,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夏生一边在衣柜里翻找衣物,一边答道:“卯时末了。哥儿,今日比昨日冷得多,我给你拿件夹棉的直裰换上吧。”
卯时末…… 叶春心念一动,崔景明这会儿该已到了镇学。今日无需腌变蛋,估摸姨妈早去了地里劳作 —— 她中秋前种下的萝卜和白菜,也快到收成的时候了。
叶春接过夏生递来的夹棉直裰,刚穿戴整齐,夏生已打好洗脸水进屋,动作之快让叶春几乎来不及反应。
洗漱完毕,叶春走出东厢房,往正房而去。
赵荣贞正与吕妈妈说着话,见叶春进来,忙让吕妈妈去准备早饭,随即将叶春拉到身边:“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晚上睡的早。”叶春握住祖母的手,察觉有些发凉,“祖母怎么不穿厚些?手这样凉。”
“年纪大了,火力不足,哪能跟你们年轻人比。”赵荣贞拉着叶春在凳子上坐下,“可想好要买什么了?”
叶春愣了愣:“啊?我不知道要买什么呀……笔墨纸砚?”
赵荣贞打开桌上的香炉,拨弄着香灰道:“文房四宝自然得买,除此之外呢?你与他一同生活这许久,可知景明缺什么?”
“他啊……”叶春思索片刻,“看似什么都不缺,但又好像什么都缺。每日就是那两套青衿换着穿,休旬假了就穿短打。书箱坏了就修补,毛笔也是用到实在写不好字了才换,油灯始终只点一盏,吃的方面不挑剔,姨妈做什么就吃什么……从不向姨妈提要求,需用钱时就抽时间抄书赚银子……”
说着说着,叶春撇了撇嘴:“不单是他,姨妈也是如此……可就这样节俭的母子,偏要给我买三金。祖母,不瞒您说,崔家统共就百来贯家底,他们却愿尽数花在我身上……”
见孙儿眼眶泛红,赵荣贞轻拍他后背安慰:“若不是清楚他们母子一颗真心向着你,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松口?咱们家虽不富足,但祖母定当尽力帮衬你们。”
“使不得啊祖母。”叶春摇头,“读书人最看重脸面,我怕哥面子上挂不住。”
“放心,祖母心里有数。”
祖孙二人用过早饭,福生已将马车套好。老太太携着叶春,带着夏生一同出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