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明是族中唯一一个读书人,族长也给他三分薄面,所以他去祠堂拿族谱时,崔承业简单问了两句,就把族谱给了他。崔家族人不算多,为了壮大家族册子,所以把哥儿和女娘都登记了上去,等嫁出去再划掉。崔安的生辰虽已被划得模糊,字迹却仍清晰可辨。


    崔平回家翻出婚书和遗书,田彩云正在厨房做饭,还没来得及阻拦,崔平给她留下一句要去给安哥儿报仇,就离开了家。


    见赵欢从马车上下来,朱翠梅劝了他几句,却没劝住。众人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便将王媒婆塞进车里。赵欢和朱翠梅坐进车厢,崔平坐在车辕之上,李二狗与崔景明二人则牵着马,一同往县衙方向驶去。


    原本马车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康平县,可因车上有怀着身孕的赵欢,再加上崔景明和李二狗两个步行的人,这一行人硬是从天黑走到了天亮。


    五更漏刻未尽,天边泛着蟹壳青,他们终于到了县衙,远远便瞧见县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崔景明将崔平叫到一旁,低声说道:“平姐儿,若要为安哥儿报仇,你定要稳住心神,切不可慌乱。咱们手中的证据,只需诉说冤屈,便足以让那二人定罪。”


    崔平看了眼崔景明,又转头望向身后的朱翠梅、李二狗和赵欢,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脚步沉重地走到鸣冤鼓前,拿起木槌,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安哥儿,姐姐这就为你报仇!


    咚 —— 咚 —— 咚 ——


    鼓声低沉而有节奏,在寂静的五更天里回荡,足以惊醒浅眠之人。


    叶春和赵喜同时睁开眼睛,坐起身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抱着一丝期待,随即便打开值宿房的门,留意着大门处的动静。


    值宿房靠近死门,值守的衙役也在此处休息。


    县令通常是卯正坐堂,此时才刚到寅时末。值守的捕快从二门出来,示意老衙役打开大门。


    叶春和赵喜看着大门缓缓打开,崔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在她身后,李二狗正扶着被绑的王媒婆,再往后,便是朱翠梅、崔景明和赵欢。


    朱翠梅踮脚急切张望,五更末的微光里,县衙内景象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忽见一道身影朝着大门狂奔而来,随着那人越跑越近,她终于看清来人面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春哥儿!我可找着你了!”


    叶春看见朱翠梅和崔景明的那一刻,冷静与镇定顷刻间消失不见。独自身陷囹圄时,尚能强撑无畏,可当最牵挂的人出现在眼前,满心只剩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跌跌撞撞扑过去,紧紧抱着朱翠梅,哭声混着哽咽,惊得身后的崔景明连忙伸手护住二人,生怕他们失了重心摔倒。


    叶春抬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崔景明,突然他有些怪自己,怪自己太过大胆,怪自己以身犯险,怪自己差点失了清白……


    崔景明眼眶微微泛红,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凝望着哭得浑身发颤的叶春,轻轻拭去少年眼角的泪花,那带着体温的湿润仿佛烫进了心里。


    赵喜也快步走到赵欢身边,像是被叶春传染了似的,抬起手抱住了哥哥,肩膀止不住地上下耸动。


    赵欢轻拍着弟弟的背,声音哽咽发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衙役拄着皂杖站在一旁,眼睛里泛起几分不忍,重重叹了口气:“报案人去堂内陈述案情,证人一并跟着。这两位哥儿还需到值宿房等候传唤,其余人等,先到衙门外候着罢。”


    崔景明搀着朱翠梅,与赵欢一道退出县衙。老衙役将厚重木门合拢,门闩落锁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叶春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待情绪平复,目光坚定地看向崔平。崔平回以郑重颔首,随即与李二狗押着垂头丧气的王媒婆,迈步穿过县衙二门,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老衙役在这县衙里蹉跎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是非,却从未见过敢绑着员外来鸣冤的哥儿。他想起家中小儿子,也是如他们一般年纪的哥儿,心底泛起丝丝不忍。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提醒道:“两位哥儿且在此歇着,卯时三刻自有人来传唤。咱们康平知县虽待人宽厚仁善,却是慧眼如炬,任谁也别想在他跟前耍奸使诈。你们若想沉冤得雪,万不可对大人有半句欺瞒。”


    第93章 堂审


    叶春和赵喜抬手向老衙役深施一礼,待他离去后,二人并肩坐在硬板床上。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作响,在漫长的等待中,晨光渐渐漫过窗棂。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年轻衙役匆匆来到值宿房,推开房门,高声传唤。叶春和赵喜连忙起身,跟着衙役走出。


    此时县衙大门敞开,三三两两的百姓正络绎不绝地往大堂方向涌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衙役领着他们穿过熙攘人群,叶春一眼便望见朱翠梅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崔景明沉稳地护在她身侧,赵欢则立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关切。


    踏入大堂,上方“明镜高悬”的牌匾庄严肃穆,两侧八名衙役手持杀威棒,如泥塑般伫立。


    知县周明远头戴乌纱,一袭绯色官服更衬得他英气逼人。这位年约三十的年轻官员,尚未蓄须,此刻正低头仔细查看手中的文书。桌案上,红色婚书和厚厚的族谱格外醒目,旁边两张纸张静静躺着,显然是崔安的遗书与魏员外和王媒婆签订的字据。


    堂内,王媒婆跪在地上,魏员外面色阴沉,垂手而立,崔平则昂首挺胸,与他们并排站在中央。李二狗作为证人,局促不安的站在一旁。


    见叶春和赵喜被带到堂前,周明远放下手中文书,目光如炬扫过二人,他盯着叶春端详片刻,开口问道:“谁是叶氏哥儿?”


    叶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回大人,小人正是叶春。”


    周明远微微颔首,沉声道:“你来陈述案情。”


    叶春稳了稳心绪,朗声道:“大人明鉴!昨日黄昏,崔平约我去后山砍柴。正说着话,突然有人用浸了迷药的巾帕捂住我口鼻。等我醒来,已躺在马车里,衣衫…… 衣衫凌乱不堪。身旁坐着被绑住手脚、堵住嘴巴的魏员外,还有将我救醒的赵喜。赵喜说我被人掳进马车,那魏员外意图不轨…… 大人请看!”


    说着,他轻轻扒开衣领,白皙脖颈上几道狰狞的红色抓痕赫然在目:“这就是那歹人撕扯我衣服时留下的印记!”


    周明远目光一凛,盯着伤痕仔细端详,随即问道:“你住在桃源县,为何不去镇上找巡检,却径直来县衙报官?”


    “回大人。”叶春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小人的表哥是镇学学子,家中书籍很多,小人有幸读过大晟律,深知律法公正。所以才央求赵喜带我来县衙,恳请大人主持公道!”


    周明远眉头微动,眼神凌厉的扫过堂下之人,又在围观人群中看见一个穿着青衿的学子,这才转头看向赵喜:“赵氏哥儿,你是如何救下叶氏的?”


    赵喜学着叶春的样子先行一礼,恭敬回道:“回大人,昨日我在家中无事,便想去地里给兄婿帮忙,可还没走到地方,便见到两个黑衣人用巾帕捂住崔平和叶春口鼻。待小人追上去时,叶春已被掳上马车。小人奋力将黑衣人踹下马车,掀开帘子便见这魏员外正撕扯叶春衣衫,当即制住他,驾着马车直奔县衙。”


    “你为何要绑王氏?”周明远目光如刀,话语冷若寒霜。


    听闻此言,叶春瞥了一眼紧张的李二狗,想来是他在盘问下说出了实情。幸好刚才在值宿房,他与赵喜已经商量好如何作答。


    只见赵喜再次行礼,从容答道:“小人偶然见到王媒婆与魏员外立下的字据,知晓她参与谋害叶春。小人担心她得知事情败露后逃之夭夭,这才将她打晕捆绑。”


    周明远扬起手中字据:“叶氏,此据从何而来?”


    叶春回道:“是赵喜交给小人的。”


    “赵氏,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回大人,大前日夜里,小人起夜时忽闻一声惨叫。出门查看,虽未见人影,却在巷中拾得此纸。展开一看竟是谋害叶春的文书,便立刻交给了他。”


    其实是从王媒婆进村开始,赵喜一路尾随,发现从她身上掉落的字据,便收起来交给了叶春。


    跪在地上的王媒婆突然情绪激动,向前爬了几步:“大人明鉴啊!都是那魏员外……是魏员外逼迫小人的!”


    “放肆!”两旁衙役的杀威棒重重砸地,震得王媒婆浑身发抖。


    魏员外梗着脖子,涨红着脸强辩:“周大人,这等草民竟敢伪造文书,分明是陷害......”


    “来人。”周明远打断魏员外的辩解,“比对指印。”


    一个衙役把魏员外押送到桌案旁,将他的双手拽至身前,刑房书吏拿着字据在周明远面前挨个比对。


    周明远看清比对结果,转向魏员外,惊堂木重重拍下:“魏贵!你身为乡绅,竟敢强占良哥儿,逼死人命,还不从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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