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谢谢大嫂!谢谢……”


    “砰”的一声,朱翠梅将李长生没说完的话关在了门外。


    第41章 会豺狼


    大晟崇和十三年四月二十八。


    这个四月没有三十,所以二十九休四月的最后一天旬假。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掠过河边平坦的土路,崔景明背着书卷踏进村口时,西天的火烧云正将李长生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人膀大腰圆,身穿藏青绸衫,在槐树下踱步时衣摆扫落几片残花,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瞧见崔景明的身影,李长生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拦住了他:“孩子,终于等到你了,想来那天的事你娘跟春哥儿应该已经跟你讲了,其实事情不是……”


    “李叔有话,不妨回宅细说。”崔景明垂眸望向眼前人,暮色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李长生仰头望着少年挺拔的身形,喉结不自在地滚动 —— 这孩子何时长得这般高大?当年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如今竟有了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此时的李长生搓着手,仰着头看着高大的崔景明,作为长辈摆出一副卑微的样子,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就几句!就几句!”李长生搓着泛油光的手,刻意放软语调,眼角挤出几滴泪,“春哥儿年纪小,他是误会我了……”他余光瞥见几个路过的村妇驻足张望,哭声陡然拔高,“咱们两家的情分,总不能让小孩子几句话就......”


    崔景明忽然抬手作揖:“李叔既念旧情,还请移步寒舍。”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家走去。


    李长生对叶春是有些忌惮的,那个小哥儿看起来柔弱可欺,谁知心思却如此缜密,轻松看出了自己的筹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向崔景明转述那日情形的,更不知道那小哥儿到底猜到了哪一步,所以李长生早早等在桃源村村口,想早一步接触崔景明,探探他的反应。


    他望着少年渐远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竟比叶春看穿他计谋时的目光还要冷。


    崔景明人高腿长,李长生迈着短腿,绸缎长衫被风掀起,活像只扑腾的胖鸭子,一路小跑跟着崔景明进了崔家大门。


    厨房里的朱翠梅听见脚步声,出来迎接,但看见崔景明身后的李长生时冷哼一声,又拐进了厨房。


    叶春随后出来,见到李长生,脸上依旧挂着笑:“李叔来啦!快去屋里坐,我给您倒茶。”


    看着叶春的笑脸,李长生微微皱了皱眉头,哼,这小子做戏的功夫比我还要强上几分。随即他就装出卑微的样子,脸上带着假模假式的憨笑,跟叶春打了招呼。


    崔景明只是跟母亲问了好,径直走进西屋放书箱。叶春招呼李长生进了堂屋,又是让座,又是倒茶,等崔景明从西屋出来后,他才走出堂屋,又回到厨房。


    朱翠梅诧异的看着叶春,似乎不能理解他对着李长生那样的人,为什么可以笑得出来。


    叶春看出了朱翠梅的想法,搂着她的肩膀晃了晃:“你就当我配合他演戏呢,别想了,快去堂屋会会豺狼。姨妈你可千万记住,不管这李长生说什么,都不要信!”


    朱翠梅手里捧着叶春递给她的粗陶杯,走进了堂屋。叶春说水里泡了薄荷叶,能舒肝解气,清利头目。


    崔景明与李长生坐在八仙桌旁,朱翠梅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崔景明开口说道:“李叔,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不似刚才在村口那般慌乱,李长生没有着急开口,反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铺在崔景明的面前。


    一张为诊断书,上书:


    【病者】李氏巧娘,年十五


    【症状】经候闭止三月,少腹隐痛如绞,面色萎黄似金,唇甲无华,目睛昏浊,发枯若秋草。夜多盗汗,昼则神疲,纳谷不馨,溺短便艰。


    【脉象】六脉沉细如丝,左关尤弱,尺部涩滞不应指


    【诊候】详参《圣济总录·妇人门》,此乃血枯之候。盖因肝木失养,冲任虚损,癸水之源渐涸。兼见带脉弛缓,胞宫失荣,此《素问》所谓"月事衰少不来"之证。


    【病由】思虑伤脾,营卫失调。五志化火,煎熬真阴,致成干血痨症。


    另一张为药方,上书:


    内服:四物汤合龟鹿二仙胶化裁


    当归(酒洗)三钱 熟地(砂仁拌)五钱


    白芍(醋炒)二钱 川芎(米泔浸)一钱


    龟板(酥炙)一两 鹿角胶(烊化)三钱


    加紫河车(焙研)五分冲服


    灸疗:取关元、气海、三阴交,隔姜灸七壮


    禁忌:忌生冷、劳碌、房帏


    等崔景明看完纸上内容,李长生喉头滚动,脸上挤出三分悲戚七分无奈:“这些话本不该由我这个当爹的来说的,可巧儿娘那天说出那等胡言乱语,她也实在没脸来见大嫂,只能由我来说了。


    “自巧姐儿初潮起,小腹便时常绞痛,我跟巧儿娘原以为是女儿家的寻常毛病,可过了一年还是不见好转。过完年后,竟……竟断了月信。我这才请了医婆到家中为巧姐儿诊治,谁知……”说着,李长生眼角滑落两滴眼泪,“谁知竟诊出了血枯症……”


    李长生哭了几声,用衣袖擦掉眼泪,继续说道:“医婆说这血枯症需要终身服药,而且还不利于诞下子嗣……我实在不愿耽误景明的前途,所以才想着办法退婚……”


    朱翠梅厉声说道:“那也不用想那么阴险的法子!你当我家是什么不懂事的人家,不能体谅孩子病痛吗!”


    李长生慌忙起身作揖,臃肿的身躯几乎弯成虾米:"大嫂容禀!" 他偷瞄崔景明阴沉的面色,坐下继续说道,“大嫂,咱们两家差不多二十年的交情,你重情重义,直爽朗利,我怎会不知?只是我更知道景明是大哥唯一骨血。若因这病症断了崔家香火,我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大哥?


    “春哥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可他毕竟是个孩子,有些事情还是看不透啊。他说巧姐儿闯了祸事,实在是巧姐儿身上的病症让我……让我难以启齿啊。虽说我不愿耽误景明,可我也不想我的巧姐儿当一辈子老姑娘,若是巧姐儿患有血枯症的事情传出,那我家巧姐儿真就要剃了头发上山当姑子去了。


    “他说我想退婚不假,可他说我是为了钱财,那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肉铺生意红火,退一万步来说,若是我家巧姐儿真的嫁不出去,我也能养她一辈子,我何苦为了钱嫁女儿?”


    第42章 二重杀招


    李长生突然佝偻着背,短粗的手指死死攥住崔景明的衣袖,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横肉往下淌:“景明啊!你饱读诗书,该知道《大晟律》里写得清楚,女方无故悔婚要受杖刑!” 他的声音几近呜咽,“我哪是算计你们?不过是想护住巧姐儿名声.....大嫂,景明,咱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难道要我挖心剖腹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说着说着,竟要屈膝下跪。


    崔景明眼疾手快扶住他,李长生顺势抓住少年的手腕,掌心的汗浸湿了袖口:“景明啊,好侄儿,今日我把堵在心口的话说出口,确实轻松不少。你若不嫌巧姐儿身子弱,愿意信守婚约,我们一家做牛做马报答你!”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若实在为难...... 只求你看在两家情分上,莫要把这病说出去......”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崔景明眉头微蹙,赶忙挡住了他,他望着对方涕泪横流的脸,声调不疾不徐:“李叔快请起,我与母亲自是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事关终身,我自当与母亲从长计议。”


    昏黄的烛光下,两人的影子扭曲晃动。


    李长生伸出肥厚的手掌抹了把脸,然后紧紧攥住崔景明的手摇晃:“好!好!只要你肯体谅......叔叔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送走了李长生,朱翠梅,崔景明和叶春围坐在一起吃饭。


    朱翠梅看着一如往常的叶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春哥儿,李长……他方才那番话,你可听见了?”


    叶春撕下一块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含糊应了一声。


    朱翠梅摩挲着碗沿,粗糙的指腹蹭得陶碗发出细微声响:“我瞧着他那副模样,不像是装的。“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犹疑,“哪个当爹的会拿亲闺女的病来编瞎话?再说,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他的苦衷啊……“”


    “他记性倒好,我说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楚。”叶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姨妈,你怎么知道巧姐儿是他亲生女儿?”


    “啊?”朱翠梅满脸错愕,随后,她瞪着叶春,眼神里既有斥责又有慌乱,“皮猴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叶春端起粥喝了一口:“姨妈,别信他。”


    朱翠梅眉头拧成疙瘩,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可巧姐儿的病……那诊断书和药方,不像是假的。那天咱们不还听见她在屋里哭?而且你李叔说了,只要景明愿意娶,他们一家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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