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证人?”叶春赶忙问道。


    “那自然是有的。”朱翠梅说道,“无媒不成婚,虽说你们没有下过婚书,但送礼的时候必须有媒人在场见证才算数。”


    崔景明接着问道:“那保媒之人现下可还找的到?”


    “当时是你三叔婆跟着去的,可是你三叔婆前年不在了。”


    叶春又开了口:“李家那边呢?他们家有没有证人?”


    朱翠梅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让我想想……有一个,好像是他们李家的族老……胡子花白,拄拐杖,一晃十几年过去,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饭桌上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朱翠梅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青菜滴着油,“啪嗒”一声掉进碗里:“你们心里到底有主意没有?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叶春像往常一样,细嚼慢咽的吃着饭,神态间也已经放松了不少:“姨妈,先填填肚子。天大的事,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


    朱翠梅又气又急:“怎么解决?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吃得下饭。”


    崔景明开口说道:“娘,明日起,我去住学舍。”


    “怎么又说去住学舍……”


    “姨妈。”叶春放下筷子,耐心的解释起来,“眼下急着退婚的,是他李家,他们家想从私德上败坏哥的名声,那我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哥不住家里,任她王媒婆再能颠倒黑白,也说不出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给他们留把柄,还有就是耐心等待。”


    朱翠梅点了点头,虽然不甚明白,可她觉得春哥儿说的有道理。可她心中还有疑虑,于是问道:“那就一直这么拖着?那你哥得在学舍住到什么时候?影响他的课业该怎么办?”


    崔景明放下了碗筷,郑重解释道:“不会太久的。李家既然敢设局,就急着收网。此番计谋被春哥儿识破,他必如惊弓之鸟,急于设防,我们越沉得住气,他就越慌乱。草率行事终有悔,仓促成章必露拙,届时我们便可一招制敌。”


    听完崔景明的话,叶春眼神坚定的点了点头。


    崔景明起身,对叶春拱了拱手:“春哥儿,日后就劳烦你照顾母亲了。”


    叶春也赶忙起身,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哥你说什么呢,明明是姨妈照顾我。放心吧,你只管安心读书就行。”


    第40章 三顾茅庐


    檐角的风铃又叮咚作响,桃源村的日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爬过灰瓦土墙。


    叶春的日子过的悠闲自在,他跟崔平、崔安姐弟俩的关系也更亲近了些,经常一起去拾柴,一起做针线。朱翠梅对叶春的管束也没有那么严苛了,有时会让他帮自己去刘婶儿家借东西,也会在忙的时候让他自己去地里挖点菜。


    崔景明住学舍的事情,在朱翠梅闲聊中传了出去。有几个不长眼的,不知是受了王媒婆挑唆,还是本身心里就不干净,在朱翠梅面前就说起了叶春和崔景明的闲话,直接被朱翠梅指着鼻子骂了回去。


    幸好大郎去住了学舍,不然还真没这么足的底气。


    李长生已经来了两趟。头一回假哭知错认错,下一回拎着点心匣子装和事佬。


    朱翠梅连家门都没让他进,让他站在门口说话。


    叶春交待过她,不论李长生说什么,只说大郎不在家就好。


    果然,李长生在门外卖了两句惨,就匆匆离去了。他也怕站在门口说话,引人注意,节外生枝。


    朱翠梅看得出叶春一心向着她们母子,虽然心里很好奇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心智,但一想起前日大郎追问时,叶春坦然自若的模样,她又慢慢放下心来。


    崔景明为节省开销,每逢三六九回家一趟,带些饼子和菜去镇学。叶春又做了几个竹制食盒,朱翠梅怕他再伤到手,就帮着他一起做。他腌了些萝卜条,又按着《齐民要术》上的法子,腌了些白菜,每次崔景明回来时,就给他装好,让他带去镇学吃。


    有一次,叶春坐在门口,看着崔平崔安姐弟俩绣花:“你俩这是绣什么呢?”


    崔平头也不抬,银针在绢布上飞快游走:“你说呢?都过了十五了,你还不提前准备?”


    叶春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已然明白了崔平的意思:“还没定亲呢,就开始准备绣品了?”


    “等定亲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 崔平终于抬起头,阳光在针尖处汇聚,“你娘没跟你说过吗?绣帕、霞帔、盖头…… 哪样不得费功夫?像枕套、被面那些大件,没个一年半载根本绣不完!”


    叶春摸摸鼻子打哈哈:“倒是听家里说过,只是不知竟有这么多讲究。”


    崔平抿线咬断,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那估计你娘帮你备着了,到时候你只要绣件盖头就好。我们可没那福气,都得自己做。你们哥儿的陪嫁绣品还好做些,我的绣品又麻烦又啰嗦,又是缠枝莲,又是百子图,想想就头疼!也不知这辈子要嫁到哪处去。”


    叶春把话题往古槐村上引:“要是能嫁到古槐村也行,古槐村富裕,离娘家也近些,多方便。”


    “嗯,那确实方便。”崔平点了点头,“我大嫂就是古槐村的,三天两头回娘家。”


    叶春有些惊讶:“啊?怎么没见过你家大嫂?我以为你家就你们姐弟两个呢。”


    崔平嗤笑一声道:“我大嫂有了身孕之后就回娘家住了,我大哥也跟着去了。”她压低声音趴到叶春耳边说道:“我娘天天在家抱怨我嫂子不孝公婆,不敬长辈,听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姐!” 崔安轻轻拍了下她手腕。崔平吐吐舌头坐直身子,可绢帕上的并蒂莲,倒像是被惊得颤了颤。


    叶春望着姐弟俩,故意凑过去打趣:“安哥儿还防着我呢?难不成我是那偷话的小耗子?”


    崔安耳尖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嫌你多话!只是......我娘听见该不高兴了。”


    两家是邻居,叶春却只见过几次崔三夫妇。不过这对夫妇不爱出门,不爱聊天,农闲时,街口聚满纳凉的乡亲,女人们飞针走线聊闲话,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可从来就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崔三媳妇对崔平崔安两人也很约束,他们在外面多玩儿一会,就会喊他们回家。


    好像家里有什么秘密怕人知道似的。


    三人说了会儿话,崔三媳妇就把两个孩子叫回了家中,叶春自己无聊,也回家去了。


    这些天崔景明不在家,在朱翠梅的允许下,叶春就会去西屋看书。


    他这几天没事就会在西屋看《大晟律》,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崔景明回来跟他讲。


    想要惩治恶人,律法是最直接的武器。


    他还要想方法搜集信息,必须弄清楚李家想要退婚的原因,掌握证据才是关键。


    李长生已经来了两次了,朱翠梅都按照叶春教的把他挡了回去,也没告诉他崔景明何时会在家。


    等他下次再来,就得给他个信儿,让他与崔景明见面。接下来也该看看他准备出什么招了。


    正盘算着,朱翠梅扛着锄头跨进院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叶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姨妈,下次李长生再来,就告诉他哥回来的日子。”


    朱翠梅擦脸的手猛地顿住,粗陶盆里的水晃出涟漪:“不是说要拖他些日子吗?这么快就告诉他?”


    “再拖下去,他可能就要去镇学找哥了。”叶春目光如炬,望着天边翻涌的火烧云。


    “呦,那可不行。”朱翠梅紧张的把巾帕扔进了盆里,抓着叶春的衣袖说道,“他那种阴险小人,指不定憋出什么坏招了!”


    叶春轻轻拍了拍朱翠梅的手,暮色中,少年眼底跳动着笃定的光:“所以啊,让他来,咱们倒要看看,他还能耍什么把戏。”


    月过中天时,狗吠声撕破寂静。


    叶春隔着门缝望去,李长生的衣摆在夜色里泛着油光,活像条滑腻的鳝鱼。这人第三次踩着暮色上门,倒比打鸣的公鸡还准时。


    “嫂子,我这心里头跟油煎似的!”李长生佝偻着腰,肥厚的手掌搓得通红,“其实……唉,我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啊。你就让我见见我侄儿吧,我把事情跟他说清楚,行吗?”


    月光斜斜照在李长生鼓起的肚腩上,将他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映得越发可憎。


    朱翠梅攥紧门框,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哼,你心里有苦就能坑害我们母子?”


    “不不不!”李长生赶忙挥手解释,“春哥儿年纪小,误会了我的意思!咱们两家二十多年的交情,您是知道我的,哪能干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我真是有苦衷的呀。大嫂,这事我得当着景明的面说,要不然,我只能下地找我崔大哥解释去了!”


    说着,李长生又开始抹起眼泪。


    朱翠梅看着他肥头大耳,满脸流油的样子,她只觉胃里翻涌,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如霜:“明日大郎回来,你等他散学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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