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刚传到我这儿。傅沉渊那边封锁了消息,我托人从内部拿到的确认。”
“钟野,他的葬礼......你要来吗?”
“......”钟野站在田边的荫凉里。阳光透过头顶杨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他的脖颈处还裹着卡其色的衣领,密密匝匝地挡着,现在那圈布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钟野涩声:“他怎么死的?”
傅歧答说:“你......出事的时候他被傅沉渊关起来了,后来一直没消息,所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从我这边得到的消息看,死亡时间是昨天后半夜。”
钟野没说话。
傅歧在那头等了几秒,开口问:“你要回来一趟吗?”
钟野闭上眼睛。
初秋的风从他面前扫过,吹得稻叶低伏又抬起。
“傅沉渊做的?”
傅歧沉默了会儿:“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说:“什么名义。”
“名义?”傅歧顿了一下。“意外死亡。”
钟野嘲讽地笑了笑。
傅歧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剩下细微的声音。
“钟野,”傅歧说,“你知道陆轩是因为什么被关进去的。”
“......什么?”
“傅沉渊知道了那天晚上他对你不怀好意的事,恰好你失踪了,所以意图报复,但是不知为什么下了这么重的手。”
钟野彻底说不出话了:“我明天回来。”
傅歧嗯了一声:“我等你。”
要挂电话的时候,傅歧又加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钟野把电话挂了。
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四十七秒。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着头的姿势维持了好几秒。
头顶的杨树叶被风吹着,哗啦哗啦响。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侧面靠近。
柏蔺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离他还有两步的距离停住了:“怎么了?”
他把其中一杯水递过去,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钟野接过水,嗯了一声,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应该是柏蔺刚才在棚子里保温壶里倒的。
“累了?”柏蔺问,“还在生我的气?”
钟野勉强一笑:“不该生气吗?”
柏蔺:“该,我错了。”
顿了顿,柏蔺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脸色很不好,还是不舒服?”
钟野摇头:“没,歇会儿就好。”
柏蔺端着另一杯水坐在旁边,两个人并肩面对着那两台草绿色的耕地机。目组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钟野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的指腹无意识地在耕地机的金属手柄上摩挲。
手柄上有刚装配好的一颗螺栓,螺帽的边缘微微凸起,他摸到那个凸起。
“刚才我哥给我打电话。”良久,钟野说。
“怎么了?”
“我有一个......算是发小吧,他不在了。”
还可能和他的父亲有关。
“别太难过,”柏蔺顿了顿:“怎么不在的。”
钟野摇摇头:“我暂时不想知道。”
柏蔺又离他近了一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和你关系很好吗?”
钟野深吸一口气:“以前很好,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对他感情挺复杂的,但是算不上恨,说实话他对我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一想到他的死可能和我有关,我就......”
他没说下去,自嘲地一笑:“他竟然就这么死了。”
太快了,说实话钟野心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深埋于心但是足以让灵魂为之颤栗的恐惧。
“钟野。”柏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钟野侧头。
他说:“没事的,不怪你。”
柏蔺握住钟野的手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阵稳稳的风,稍稍吹散了萦绕在钟野心头的慌乱。
钟野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相贴的手背上,指尖微微发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积压的愧疚与惶恐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死死压着他。
“可我总忍不住多想。”他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万一当初我......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柏蔺静静看着他,并没有多问:“意外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错,你不用把所有责任都自己扛下来。”
空气沉沉。
钟野沉默了很久,心底翻涌的情绪始终无法平复。
他轻轻挪了下身体,微微靠近柏蔺。
“我有点怕。”钟野轻声坦白。
柏蔺看着他眼底的茫然与不安,语气依旧笃定:“我在呢。”
“我陪你去送送他?”
钟野脸色有些不好:“不,不用。”
他轻声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下午还能拍。”
柏蔺看了他两秒,点头说好。
风吹过来,稻叶压低压低又弹起来,像一层绿色的波浪从近处推到远处再推回来。
钟野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日光晒得很暖。柏蔺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就这么待着,中间隔着初秋的风和一个拳头宽的空隙。
钟野絮絮叨叨地和柏蔺说起自己小时候和陆轩在一起的事。
不知坐了多久节目又开始录制。
远处导演组在喊准备开饭,赵恺嗷嗷叫着跑过来问中午吃什么,苏软软举着手机跑过来给他们看刚才拍到的一张蜻蜓停在稻穗尖上的特写。
镜头重新扫过来的时候,钟野已经把表情收好了。
他端着水杯转身往棚子走,柏蔺跟在他身侧,比平时离得更近一些。
午饭吃的是农家大灶烧的排骨炖豆角,配白米饭,还有一盆西红柿蛋花汤。
几位嘉宾围坐在长条桌边,筷子碰碗的声音混着说笑,气氛松快。
钟野吃了半碗饭就再也没胃口了,他把汤喝完,放下筷子的时候发现柏蔺把他面前那碟腌萝卜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钟野没推回去,拿筷子夹了一块。
下午的拍摄内容是实操翻耕。
两台智能耕地机被推下田埂,镜头跟拍,嘉宾们轮流上机操作。
赵恺第一个上,机器吭哧吭哧走了三米就歪了方向,惹得一片笑,还有个嘉宾上去走了直线但速度控制不好,走得忽快忽慢。
轮到钟野的时候,他坐上驾驶座,手扶把手,脚踩启动踏板。
耕地机的柴油发动机在座位底下震动起来,暖意从金属座垫往他身上渗。
他推了一下档位,机器平稳地向前滑出去,刀片翻起湿润的泥土,一条深褐色的垄均匀地向后展开。
日光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潮润的、生的气味。
钟野开了一圈回到起点,刹车停稳,转头看向田埂上站着的柏蔺。
柏蔺也看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日光和翻起的尘土浮在空中,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钟野把机器熄了火,跳下来,把手套摘了。泥土粘在靴帮上,沉甸甸的。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偏西了一些,光不那么烈了,打在脸上是暖融融的。柏蔺接过他递回来的手套,指尖碰到了钟野的指腹,一触即离。“你脸色很不好。”柏蔺说。
钟野扯了下嘴角:“废话,我在田里蹲了多长时间。”
柏蔺点头,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对折,捏在手里,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
“你现在走到村口,我助理在那里等着你,你们回市区,走省道大概两个小时,节目组这里有我,违约金我来付。”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也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直播拍到下午五点收工,导演那边我去说,你七点前回来就行。”
钟野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他说:
“你早就安排好了?”
柏蔺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清凌凌的,里面映着天的蓝:“去吧。”
钟野盯了他两秒。“柏蔺。”他叫了一声。
柏蔺说嗯。
钟野没再说别的。他把视线移回田里,赵恺的耕地机终于走直了一条线,高兴得在驾驶座上举胳膊,苏软软在旁边鼓掌。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翻过的湿泥地上。
钟野开口说:“我回去一趟,尽量赶回来。”
柏蔺说好。
钟野走到村口东边,果然看见村口那一棵大槐树底下停了一辆黑色SUV。
有个人在那里等着他,见他来了和他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钟野说不用他送,自己开着去,那人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他坐进驾驶座,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柏蔺发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钟野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点火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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