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四乃子村的稻田缩成一小片绿色,被道路两旁的杨树遮住又露出来,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他上了省道,窗外的风景从田间变成乡镇再变成城郊,车速提起来,风声从窗缝里灌进来。
傅歧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钟野连上了车载蓝牙:“怎么?”
那头顿了顿,问:“你那边怎么有喇叭声,不是在拍戏?”傅歧问。
“大概两小时到。”钟野没和他多说。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傅沉渊那儿现在什么情况?”
“封锁得很严。陆轩的遗体还在傅家的附属医院里,傅沉渊不让外送。”钟野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他知道傅沉渊想干什么。
只是没想到对方能做的这么绝。
钟野深吸一口气,来回呼吸了很多次,让自己的心绪强行平复下来一点。
柏油路面上有一条白色的车道线,在他眼前一直延伸下去,没入前方的弯道。
他说:“傅歧,你跟我说实话,陆轩是不是傅沉渊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第130章 如果某天我也会死
钟野踩了一脚油门,引擎低吼着提速,窗外的树变成模糊的绿影。
“陆叔叔呢?”
“监狱。”
钟野沉默了。
他挂断了电话。
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杨树换成了香樟。树冠浓密,将傍晚的天光滤成一片沉沉的暗绿。
钟野把车速降下来,柏油路面变窄,再往外就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篱笆。
这是傅家的地界,从这一公里开始,两侧的地产都是傅沉渊名下的。
他很熟悉。
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截,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叶气味。
钟野在这个环境里长大,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傅沉渊这么恐怖过。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那句“傅先生”的尊称是多么的翻手为云。
前方是一道弯。
弯道尽头是别墅区的入口岗亭,电动闸门横着,栏杆上挂着出入登记牌。
钟野松开油门,让车滑行过去。
岗亭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
车旁站着两个人,穿深色衬衫,西裤笔挺,双手自然垂在身前。
他踩下刹车。
发动机怠速运转的嗡嗡声在空旷的路面上格外清晰。
其中一个安保人员绕到他的驾驶座侧面,敲了两下窗玻璃。
钟野把窗户降下来。
"少爷。"那人微一躬身,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先生请您回去一趟。"
钟野看着他的脸。
"我先去一趟附属医院。"钟野说,"看完陆轩,我再去见他。"
安保没有挪动。
他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目光平视着钟野的脸,声音还是客客气气:
"先生让我转告您,如果想让陆轩的葬礼平平静静地办,就请您先过去见他。"
钟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又松开。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凉丝丝地打在他手腕上。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深色的车窗玻璃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天光和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
"多长时间了?"钟野问。
陈姓安保愣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等了多长时间。"钟野侧过头,目光从车窗里对上那人的眼睛,"傅歧告诉我消息到现在也就两个小时,你们来得倒快。"
安保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先生从早上就开始等了。"
钟野把车窗升上去。
玻璃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安保直起身朝后面那辆黑车打了个手势。
那辆车的后座门弹开一条缝,没有立刻开大。
钟野挂上倒挡,把车往后倒了几米,腾出掉头的空间。打方向盘,踩油门,他的车驶离岗亭前的路面,跟在安保指引的方向朝别墅区内部开去。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缓缓跟上来,保持着大概三辆车的距离,不远不近。
周围的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滑过去,银灰色的灯柱立在常青的草坪中间。
钟野把车速控制在四十以内,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开,直行三百米,右转,沿人工湖走一段,再左转进入主轴路。
傅家的主宅就在主轴路尽头,外立面是米白色的石材。
他把车停在主宅前院的空地上。
熄火。
引擎盖下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冷却声,后视镜里那辆黑车也停下来了,领头那个安保和他同伴下了车,没有靠过来,远远站在车旁。
钟野推门下车。
傍晚的风迎面过来,比他想象中凉一些。
他穿了节目组那身浅卡其色的劳作服,布料不算厚,在田里晒了一天吸了不少草木的气味,现在被风一吹散出一股干燥的草梗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帮上还没蹭干净的泥,干了以后结成褐色的薄壳,一碰就掉渣。
钟野盯着那块碍眼的泥土看了很久,才恍神一般地抬起头,迈步往前走,靴底碾过碎石铺的小径,发出细碎的声响。
主宅的大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进门就是门厅。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夕阳从西侧的落地窗灌进来,在地面铺了一道斜长的暖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一点茶的气息,应该是有人在客厅里喝了很久的茶。
钟野在门厅站了两秒。
茶桌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公道杯里还剩半杯茶汤,颜色偏深红,看茶底该是泡了至少四五泡了。
傅沉渊坐在正对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他穿着一身黑。
衬衫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粗表盘的银色腕表。
他斜靠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但那股压着整间屋子的气息收都收不住。
钟野大概快有一个多月没有看见他了。
傅沉渊没有看他。
他手里捏着一只小茶盏,盏底剩了一点茶汤,他端起来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宝宝。"他喊了一声。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尾音拖得又松又长,"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钟野站在客厅入口的暗处,和大片落地窗前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隔了将近十步的距离。
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恶心,还有更深处的、被泡了很多年的那种颤栗。
他说:"陆轩什么时候死的。"
傅沉渊把茶盏搁回茶几上,瓷器碰木头的声响清脆。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钟野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劳作服的衣领到沾泥的靴子。
“你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钟野倏尔垂眸,没有说话。
"不坐下说?"傅沉渊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沙发,"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
钟野没动。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捏的微微泛白。"我问你陆轩什么时候死的。"
傅沉渊笑了一下,眼里的温度没变,还是那种打量又带着一丝宽容的、长辈看晚辈赌气似的目光,有点可惜的。
"昨天后半夜。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吧,法医给的时间窗口。具体的我让助理拿报告给你看。"
"怎么死的。"
"心源性猝死。"傅沉渊的语气平静,"法医结论是急性心肌梗死。他本身有基础病史,之前体检报告上有记录,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调给你看。"
钟野盯着他的脸,突然嗤笑出声。
他说:“如果某天我也会死,你也会这么平静地给我找好理由吗?”
第131章 还要我继续吗
傅沉渊脸色沉了一点:“别乱说。”
钟野扯了扯唇:“有吗?以爸爸的能力,这个应该很简单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茶几侧面,在沙发和落地窗之间的空隙里站定。
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傅沉渊侧脸上的光影一分为二,半明半暗,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的左半边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晰。
傅沉渊侧过头,仰着脸看他。
那个姿势让傅沉渊原本压人的气质里突然泄出一点微妙的东西,像是仰视,又像是审视。
"你是在质问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傅沉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碾了一下,轻声重复,然后笑出声来,"宝宝,你离开这个家这几年,别的本事没长,嘴皮子硬了不少。"
他站起来。
动作不快,但好像整个客厅里的空气跟着被扯了一下,钟野有点喘不过气。
傅沉渊走到钟野面前,距离拉近到一步之内,钟野忍着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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