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熟练的拧下油门,后轮在柏油路面上碾出一小截橡胶黑痕,然后他冲进了柏林的街道。


    风从皮夹克的袖口灌进来,钟野弓着背,速度表上的数字爬过180,他开始觉得冷。


    春天还藏在冻土下面。


    但冷是好的,钟野狠狠地想,等下次再见到柏蔺,他一定狠狠地把这个人摁到床上,让他也这么清醒清醒。


    他骑得越来越远,人烟稀少,建筑物也越来越少。


    大约十多分钟后一片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的水泥坪铺展在面前,四周是几座厂房骨架。


    周围停着七八辆车,改装过的奥迪、宝马,还有两辆日产的Skyline,十几个人围在一辆银色的保时捷旁边,引擎盖掀着,有人在调整节气门。


    钟野把机车停在边缘,熄火,摘下头盔挂在后视镜上。


    他的头发被压得塌下去,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他随手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张脸。


    场地上的人陆续转过头来看他,有两个穿荧光背心的德国年轻人吹了声口哨,用英语喊了一句什么。


    钟野没听清,但大概意思是“兄弟,新车?来一圈?”


    他懒得用英语回答,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从机车侧箱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靠着机车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


    那辆保时捷的引擎盖被合上,驾驶座上一个染着银灰色短发的男人朝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拍了拍副驾的车窗。


    钟野把烟掐灭在鞋底,走过去。


    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叫Lukas,看起来是这片公路的常客。


    “不错。”他看了一眼钟野的车,夸赞道。


    然后他很自来熟地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跟钟野介绍规则。


    三圈,以那根生锈的烟囱为起点和终点,但是禁撞,因为公路警察会来。


    钟野听了一半就摆手,说“Start”,然后转身去骑他的杜卡迪。


    Lukas在后面喊了句什么鸟语他没听清。


    头两圈他跑得不算快,在熟悉路面。水泥地比柏油路滑,接缝处有凸起的钢筋头,转弯时后轮打滑过一次,他膝盖几乎贴地才把车身扳回来。


    第三圈他开始加速,俯身时胸口几乎贴在油箱上,后视镜里那辆保时捷的银色车灯被甩得越来越远。


    风在他耳边撕扯出尖锐的哨音,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他在北京郊区的盘山公路上偷骑顾铮那辆哈雷,摔进路边的排水沟,左臂划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油箱上。


    顾铮赶到的时候脸是白的,把他拽上车送去医院,一路上没说话,到了急诊室门口才蹦出一句:


    “你他妈要是把腿摔断了,我......我养你一辈子?”


    那是顾铮第一次说这种话。


    钟野当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被逗笑了,说“行啊,那我不念书了,你养我”。


    顾铮瞪了他好久。


    他之前觉得自己有挺多兄弟。


    再不济,顾铮和陆轩都会永远站他后面,为他兜底,毕竟他是这么地看重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认为对方也是如此。


    结果自己把他们当兄弟,对方拿自己当鸭子。


    说不难过也是假的。


    更何况今天柏蔺盯着另一个男人看了这么久。


    钟野在最后一个弯道把车速拉到极值,车身倾斜到侧撑几乎擦地,他膝盖上的护具在水泥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冲过烟囱底下的时候他直起身,松开油门,引擎的轰鸣声从尖啸降成低吼,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他绕着场地滑了半圈才停稳,摘下头盔,急风突然灌进汗湿的头发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辆保时捷比他晚了将近二十秒才过线。


    Lukas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吃惊和狂热之间,朝他竖起两根大拇指,然后喊了一串德语,钟野只听懂了个"Scheie","un<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aublich"。


    场地边上聚过来的几个人鼓掌吹哨,有两个女孩子举着手机拍他。


    其中一个红头发的走过来,用英语问他是哪个车队的,叫什么名字。


    钟野把头盔夹在腋下,低头这辆车前一个主人留下的第二根万宝路,说"只是路过"。


    红头发女孩不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问他有没有Instagram,她可以帮他发到柏林地下赛车圈的电报群里。


    钟野吐了口烟,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从人堆里走出来。是个挺高的男人,金棕色头发,穿一件墨绿色飞行员夹克,五官棱角分明,周围人安静了半晌。


    他走到钟野面前站定,没说话,先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虎牙。


    "你是中国人?"他用中文问。


    发音不太标准,但也勉强听得懂。


    钟野挑眉:"你也是?"


    "我妈是上海人,我在法兰克福长大。"他伸出手,"我叫Julian。"


    钟野没握,叼着烟看他:"有事?"


    Julian把手收回去,揣进夹克口袋里,歪了歪头:


    "如果你把肩再往下压两公分,出弯速度还能快至少5公里。"


    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眼神挺好。"


    他又说:“但是不好意思啊,我业余的,还要命。”


    对方闻言也笑了。


    "我玩赛道年卡,"Julian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你一个人来的?没有朋友一起?"


    "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我知道这边有家酒吧,调酒师会做一种加了花椒的金汤力,你肯定没喝过。"


    Julian的眼神太直接了,直勾勾地盯着钟野的脸,从眉毛看到下颌线,然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很有目的性。


    钟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他见过这种眼神。


    之前在酒吧里或者派对上,他从来不知道怎么体面地处理,因为下一秒顾铮和陆轩就会冲上去打爆那个人的头。


    "你请我?"他想了想,问。


    Julian眼睛亮了一下:"当然。"


    钟野把烟头摁灭在场边的铁栏杆上。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进Julian的眼睛里:


    "那你不如直接说你想睡我。"


    Julian的笑容僵了半秒,嘴角多了点紧绷的弧度:


    "……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


    "嗯。"钟野把头盔重新戴上,扣带咔嗒一声扣紧,"所以省省吧。我不睡男人。"


    他转身走向机车,身后Julian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点不甘心: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钟野跨上车,拧钥匙之前侧过头,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黑的勾人心魄:


    "没试过。但我就是知道。"


    “等等,我们也可以专心交流赛车的!”Julian见他要走,急忙喊。


    “不尽兴。”钟野头也没回。


    第105章 你还真来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


    引擎启动的轰鸣声盖过了Julian后面说的话。


    钟野走远后停了下来,熟门熟路调出本地机车俱乐部联络渠道。


    早在落地柏林第一天,他就托当地玩车的朋友办妥了赛道通行权限。


    找男朋友归找男朋友,玩也是要玩的。


    柏林近郊的坦佩尔霍夫赛道由废弃机场改造而成,跑道宽阔平整,午间车流稀少,赛道对外开放自由骑行,不限速、无繁杂管束,是整座城市机车爱好者私藏的发泄地。


    在这里只有引擎轰鸣、疾驰长风,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


    山间的风撩得钟野眼底锋芒更盛。


    他开着机车抵达赛道入口,柏油路面泛着哑光黑亮,赛道外围停满各式改装重机,川崎、哈雷依次排开,车身涂装鲜艳张扬,加宽热熔胎、直通排气、定制车把随处可见。


    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女扎堆围站,有人靠机车闲谈,调试着车辆零件,机车引擎断断续续发出短促轰鸣,满场都是热烈肆意。


    东方少年清瘦高挑,下颌线条锋利冷白,整张脸藏在头盔下,眉眼露出来,难掩惊艳,不知何时竟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俱乐部负责人是个留络腮胡的德国中年男人,提前收到消息,一眼认出钟野,快步上前,语气热情恭敬:


    “钟先生,您预定的车已经全部调试完毕,顶配杜卡迪V4R,全套赛道改装件,随时可以上道。”


    “多谢。”钟野声线清淡,漫不经心接过车钥匙,转身走向内侧专属停车区。


    哑光黑杜卡迪静静停在日光下,流线车身利落凌厉,碳纤维配件在阳光下泛着冷薄光泽,红色赛道线条暗藏凌厉。


    静止时更像蛰伏待冲的野兽。


    钟野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血液兴奋地在战栗。


    酒店提供给他那一辆性能不算好,他确实没尽兴。


    他长腿一抬,稳稳跨坐车身,扣上全盔,面罩咔嗒合上,整张脸彻底隐在漆黑头盔之下,只露出一截绷紧冷白的下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