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备注是五月七日于德国工大交流特记。
“你跟你父亲长得太像了,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汉斯叹了口气,“他们当年来当过一年的交换生,后来我托人打听过几次,都说联系不上他们。”
柏蔺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文件夹边缘泛黄的纸页:“他们后来回了老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住下来了。后来一场意外......很早就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汉斯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沙哑:
“柏,我很抱歉。”
“没关系。”
“他们后来也没再做研究吗?”
柏蔺摇了摇头:“没做了,养鸡养鸭,种点菜,过着乡下人的日子。”
汉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你父亲当年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你母亲也是。他们要是继续做下去,现在应该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走的时候,把一份还没完成的研究方案留在我这里了。我后来完善了一些,发表了几篇论文,但没有署他们的名字。我没有权利署别人的名字。”
柏蔺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把这些拿回去吗?”汉斯问,“毕竟是你父母的东西。”
柏蔺想了想,点了点头。
汉斯把文件夹重新合起来,递给他:“拿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柏蔺接过文件夹,抱在怀里,手指抚摸过纸张,目光温柔。他站起身,朝汉斯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师。”
“去吧。”汉斯朝他摆了摆手,“记得把数据改好。”
柏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尽头那扇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
他抱着那个文件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封面那行已经褪色的圆珠笔字。
这两个名字被夹在一个泛黄的文件夹里,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光阴,终于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想起很多年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写作业,他母亲蹲在旁边的菜地里拔草,夕阳的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
母亲种的菜总是长的很好。
他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以前啊,以前妈妈可是学生物工程的。”
“那现在怎么不学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说:“不做了,现在妈妈想多陪陪你。”
柏蔺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
钟野没去那个地址。
傅沉渊发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就关了,连地图都没点开。
酒店房间的窗帘还拉着,柏林的下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痕,落在木地板上。
他坐在床边,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通知栏里那几条来自傅沉渊的消息叠在一起,他一条都没点开。
傅沉渊一定会打电话来。
他靠着床头等着,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面无表情的侧脸照得有点冷。
果然,几分钟后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傅沉渊”。
钟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然后滑向了红色的那一侧。
铃声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酒店的香氛混着一点自己身上的味道,堵在鼻腔里有点喘不上气。
他闭着眼睛数心跳,数到第八十七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伸手摸过来,没看屏幕,本来想再按掉,但手指滑过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偏了一点点,点在了绿色的接听键上。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闷闷地“喂”了一声,没等那头开口就说:“我才不回去。”
然后他顿住了。
听筒里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小野?”
钟野从枕头上抬了一下脸:“顾铮?”
“是我。”顾铮背景里有一点模糊的引擎声和风声,“你刚才说什么不回来?”
钟野沉默了两秒,也懒得去问顾铮又从哪搞来的手机号了,想按挂断然后拉黑服务一条龙,就听对面未卜先知一般:
“等等!别挂,钟野,我给你家猪买了礼物!”
钟野:“......”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还真没按下去:“你说什么?”
顾铮紧接着:“真有的,小野,你不是很喜欢那头猪?我给它买了个五十多万的喂食器......”
钟野把你有病吧这几个字强行咽下去,改了个说法:
“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
顾铮:“我已经让人去运去你别墅了,应该快到了,你出门就能看见的。”
钟野不耐烦地:“我又不在国内。”
第104章 不尽兴
听筒那头骤然安静了一瞬。
顾铮沉默了好几秒,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出国了?什么时候走的?”
钟野懒得跟他废话:“不关你的事。没别的事我挂了。”
“别挂!”顾铮急急出声,“你在德国?柏林?”
钟野没说话。
顾铮立刻了然,低声骂了句什么,像是气急,又像是无奈:
“傅沉渊疯了是不是?你去那儿找姓柏那个王八蛋?你知不知道……”
“你再骂他一句。”钟野沉声。
顾铮顿住,话锋陡然一转,刻意轻缓了语气:
“小野,你一个人在那边?没人跟着你吧?柏林最近降温,比国内冷得多,你衣服够穿吗?吃住还习惯吗?”
“少来。”钟野提溜下床,靠着床头柜靠下来,“把你那破东西弄走,我家猪吃不了那么好的,吃惯了以后我喂不起。”
“我替你喂。”顾铮脱口而出,“以后你别墅那边我让专人定期送粮,配方定制,营养师搭配,你那只猪能活到二十岁。”
钟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在胳膊里:“顾铮,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就是想让你原谅我,一切都是陆轩的错。”
钟野抠着床头柜的边角,没说话。
“当然我也没别的意思。”顾铮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在那边待得开心,待多久都行。但你别不接我电话,上次你消失那两个月,我差点把整个京城翻过来。”
钟野深吸一口气:“……行,我原谅你了行了吧,挂了,你别阴魂不散。”
“钟野!”顾铮又大声叫。
钟野耳朵被震了一下。
紧接着手机一震,短信里,顾铮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那个银色的巨大喂食器已经立在他别墅院子里了,旁边两个穿工装的人还在冲镜头比大拇指。
后面跟了一句话:底座已经固定好了,拆不掉的。
“顾铮你他妈私闯民宅是不是?”钟野气得头疼,“我回去就把它卖废铁。”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顾铮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卖?”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闭着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可能明天吧,也可能不回去了。随便。”
“你一个人?”
“嗯。”
顾铮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你住哪个酒店?地址发我一下。”
钟野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闻言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怎么,你要来柏林找我啊?”
“嗯。”
这个“嗯”来得太干脆了,钟野愣了一下。
他嗤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附近迦勒酒店,房间号307。你过来吧。”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没当回事,重新爬到床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重新闭上眼。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酒店的暖气烧得太足,他有点热,又想滚地上去,想了想还是没有,于是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灌了一口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钟野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他打了个电话,对面响了一声就接起来:
“Hello,sir?”
“有机车吗?”
......
钟野下楼,机车已经停在酒店侧面的露天停车区,是一辆低配版的杜卡迪,哑光黑色的车身。
钟野跨上去,拧开钥匙,戴上头盔。
引擎启动时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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