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街道上的人比凌晨时多了不少,有遛狗的,有推着自行车走的,有两个女人站在路边聊天,一个人笑出了声,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钟野靠着窗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回程的机票比他来的时候贵了一千多。
钟野盯着那个价格看了两秒,点了付款。
他突然想起来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就是类似于一样东西,你买的时候不贵,结果没买,但是想买的时候又贵了。
就像这张机票。
他选了最近的一班,下午两点四十起飞,到国内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又是十一个小时的折腾,想想就很绝望。
买完票,他给傅沉渊发了条消息:【我下午回国。】
消息发出去之后,钟野才反应过来这举动有多蠢。
傅沉渊大概都不知道他出国了,他早上回的那两条“吃了”都是敷衍。
钟野瞬间想撤回,但傅沉渊已经看见了,消息显示已读,然后对话框里冒出:【?】
钟野咬了咬嘴唇,回了几个字:
【我去了柏林。】
傅沉渊:【我知道。】
钟野:“......”
钟野:【?】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钟野点开听,傅沉渊的声音很低:
“去这个地址,我让人去接你回国。”
钟野没有回。
他把手机丢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
去你的傅沉渊。
第103章 往事
德国街头。
柏蔺把目光从那个LED广告牌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腹。
那是他每次想起钟野时下意识的动作。
他想起钟野抱着蜂蜜冲他扬起下巴:“谁也别想碰我的蜂蜜。”
又想起第一次带着钟野去山上,少年含住他指尖蜂蜜的神情。
还有钟野蹲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问可以吃了吗,左边那颗虎牙露出来一点点,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
远处车喇叭滴了一声,柏蔺回过神来,正要转身继续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街角拐弯的地方,一个裹着黑色大衣、围着深色围巾的身影一闪,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步履很快,像是赶着去哪。
背影瘦削,围巾在脸侧飘着,露出半截下颌的线条,弧度干净利落。
柏蔺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他转身就朝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手里的A4纸被风刮得散了两张,打着旋儿落到地上,他根本没顾上捡,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冲口而出:
“钟野?”
声音被风吹散了,那个身影没有停。
柏蔺追到街角拐弯的地方,岔路口两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边抽烟,旁边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
远处有几只鸽子在地上啄食,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对面走过来,冲他奇怪地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拢了一把,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他慢慢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苦笑了一下,眼底全是没有散开的涩意。
钟野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可是那个轮廓……
真的好像。
柏蔺闭了闭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原路返回,弯腰把那两张被风刮走的A4纸捡了回来,纸角沾了点灰,他用袖口擦了擦,重新夹在文件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脚步一顿,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亮着,显示来电人是汉斯教授。
他接起来,教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实验室背景那些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
“柏,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之前那个项目的数据好像出了点问题,你过来看看。”
柏蔺应了一声好,把手机揣回兜里,调整了一下呼吸,往来的方向走去。
实验室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的时候汉斯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
“你来看这个,软件重新跑了一遍,结果和之前对不上。”
柏蔺走过去,在汉斯旁边坐下,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数据。
汉斯指着一处密密麻麻的数值说道:
“你看这里,原本的结果偏高了,我怀疑是初始条件设置错了。你这周六之前能重新算一遍吗?”
“可以。”柏蔺说,目光从屏幕上的数据扫过,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着可能出错的地方。
汉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大概是对这组反复出毛病的数据有点头疼,随口说道:
“你看起来有点难过,怎么了?”
柏蔺正在翻看手边的数据表,随口接了句:“没有,只是天气有点冷。”
“嗯。”汉斯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你没看上史蒂芬吧?”
柏蔺看了一眼他的老师:“没有。”
汉斯不死心:“那就是你的师姐珍妮弗?”
“......也没有。”
汉斯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知道,师生恋在你们国家是不被允许的。”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意味,“你的天赋和你的父亲一样高。”
柏蔺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汉斯。
汉斯往后靠了靠,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年轻的时候——大概二十五六年前吧,刚当上讲师,他作为我的学生,带了一个中国来的女学生,叫蔺知意,天分极高,手又稳,两个人形影不离的,大家都开他们玩笑,后来他们也确实在一起了。”
柏蔺的呼吸慢了下来:“他们一直很恩爱。”
汉斯笑了一下,带着怀念:“我一直很后悔没让他们留在德国,萍也是。”
“老师。”柏蔺看着他,“我爸妈一直很想念您。”
汉斯摘了老花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声音低了一些:“我托人打听过几次,都说找不到他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柏蔺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沓数据表,指节微微泛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涩:“他们藏身的那个小村庄很小。”
汉斯把咖啡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指着一处数据说:“难怪你这个数据错的地方跟他一模一样,血缘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柏蔺:“......”
“老师,这是你给我的初始数据。”
汉斯:“......”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天呐,我们得加快些了,我答应去给萍买可颂的。”
“......”
“老师,我重新算了一下,这个地方的系数代错了。”
“那可是一个大工程,你明天下午之前改好给我。”汉斯点了点头,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柏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有一点吧。”
“年轻人,别把身体熬坏了。”汉斯絮絮叨叨地说,“我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经常熬夜赶工,结果三十岁不到就把胃搞坏了,现在一吃冷的就难受……”
柏蔺听着导师的唠叨,漫不经心地点着头,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
汉斯的书架很乱,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期刊,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些文件夹,大概是这些年带的学生资料。
柏蔺看到其中一个文件夹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中文字,隔得远看不太清,但那个笔迹让他觉得有点熟悉。
“老师,那个文件夹是什么?”他指了指书架上层的那个文件夹。
汉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那个啊,我应该早点给你的,是你父母之前留下的资料。”
柏蔺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的东西?”
“没错,”汉斯起身把那个文件夹抽出来递给了他,“你可以看看。”
柏蔺接过来,手指微微发颤。
文件夹侧面贴着的标签纸上确实是一行中文,圆珠笔写的,字迹端正清秀:“柏衍之 蔺知意”。落款日期是二零零三年。
文件夹很厚,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柏蔺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研究报告,字迹和他父亲书桌上那本旧笔记里的字迹一模一样,清瘦挺拔,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报告旁边有批注,是另一种笔迹,娟秀一些,旁边画着几个小小的示意图,是他母亲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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