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冷空气，觉得自己的心脏终于又开始正常跳动了，但跳得很不规律，时快时慢。
钟野追了上去。
柏蔺走在前面大概一百米的地方，步速很快，钟野要小碎步快走才能勉强不被落下。
他们穿过了一条商业街，街上有面包店、书店、超市，还有一些钟野叫不出名字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但钟野一眼都没看，他的目光始终粘在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上。
柏蔺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
钟野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一家鞋店的橱窗前假装看鞋。
橱窗里摆的是一双棕色的马丁靴，鞋带系得很精致，但钟野根本没在看鞋，他用余光盯着柏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一点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绿灯亮了，柏蔺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钟野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柏蔺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的一侧是一排商场和写字楼，另一侧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各种广告。
钟野看到他在屏幕前面停了下来。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广告。
钟野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天然蜂蜜广告。
蓝天，绿草，森林，蜜蜂，然后是一个男人从画面深处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勺蜂蜜，微笑着送到嘴边，然后镜头拉近，给了他一个特写。
那个明星长得很好看。
五官深邃，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自然的、毫不刻意的松弛感。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但眼神里又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就像......怎么说呢，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温润、干净、让人想靠近。
钟野似乎见过这个明星。
柏蔺也在看这个广告，钟野看到柏蔺的目光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然后又移回去，再看了一眼。
钟野站在离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突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大步走过路口，越过柏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柏蔺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块大屏幕上，没有注意到几十米外从他身边走过的黑色风衣、戴着围巾的少年。
钟野走出去很远了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仰头看着柏林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那个男明星。
叫什么来着？
钟野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吃蜂蜜娘们唧唧的 广告 男生”，结果秒出——沈听溪，二十二岁，新晋流量小生，靠一部校园剧走红，最近接了好几个大牌代言，风头正劲。
照片上的人比广告里看着更年轻一些，笑起来阳光灿烂的，确实很好看。
好看到德国都有他。
钟野盯着他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风把他围巾的末梢吹起来，在他脸侧飘来飘去。
钟野走出去很远了才停下来，靠在一面墙上，仰头看着柏林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明明来之前想了那么多，模拟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连第一句话说什么都在脑子里排练了十几遍。
想过直接说对不起，害你背井离乡，可是对不起三个字倒是诚心诚意，但直接说好像又太突兀。
他甚至在酒店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编过一个开场白，用德语，就一句，“Ich vermisse dich”，我特别想你。
是他从翻译软件上学的，练习了起码二十遍，直到发音顺溜了才罢休。
结果真见了人，他连屁都没放一个就跑了。
对了，那个人还在看男明星。
钟野站在街角，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钟野又想起柏蔺看沈听溪的眼神，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柏蔺看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专注的、认真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目光。
只是以前那个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现在落在了广告屏幕上那个娘们唧唧吃蜂蜜的男明星脸上。
好吧其实沈听溪不娘们唧唧，钟野想。
那张脸长得确实好看，笑起来阳光又干净，整个人像一棵被阳光晒透了的白杨树。
柏蔺会喜欢那种类型吗？会吧，谁会不喜欢呢。
何况他俩现在分了手，柏蔺喜欢谁跟他钟野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心里发酸。
钟野仰着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潮意逼回去。柏林十月底的风太干燥了，吹得眼睛难受，一定是这样。
他摸出手机，想订回国的机票，然后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但他已经走远了，走出去了好几百米，拐了两条街，柏蔺现在也看不见他了。
而且柏蔺压根没注意到他，柏蔺的目光全程都盯在那个大屏幕上，连往旁边瞥一眼都没有。
一眼都没有。
浑身裹得像死神的钟野有点生气。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就是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经过一家卖香肠的小店，一家书店，一个地铁站入口。
几个坐在长椅上喝啤酒的年轻人冲他吹了声口哨，用英语喊了句什么。
钟野没听清，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他没理，裹紧围巾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钟野停了下来。
红灯。
他站在路边等，旁边站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婴儿车里的小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
钟野冲小孩咧了咧嘴，小孩眨了眨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钟野：“……”
女人赶紧蹲下去哄孩子，一边哄一边用德语念叨着什么。
钟野觉得大概率是在骂他，赶紧在绿灯亮起的一瞬间蹿过了马路。
过了马路又是一条长街。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簌簌发抖，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钟野踩着落叶走了大概十分钟，发现自己又绕回了那个小广场。
喷泉还是没开，池子里那摊积水还在，飘着的落叶换了几片新的。
长椅空着，那棵树还在，树皮上有一块凸起的疙瘩，钟野刚才躲的时候后背就抵着那个位置。
钟野沉默了。
他想他真的很怂，否则他现在应该在和柏蔺拥吻。
然后质问他为什么看那个男明星这么久。
可是柏蔺真的还会喜欢一个和哥哥不清不楚，还被父亲那样对待过的人吗。
是他自己说的分手。
柏蔺也同意了。
如果柏蔺没有遇到自己，或许他现在会过的很满足，如愿以偿地和沈蔓复读，考上一个好大学，成为全村的希望。
可惜遇见了自己。
广场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穿过。
那个LED大屏幕还在播放广告，沈听溪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款汽车的广告，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坐在驾驶座上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说着一串德语。
钟野在那棵树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期待柏蔺会折返回来，也许期待刚才柏蔺其实看见他了，只是装作没看见，等他自己出来。但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七分。国内是下午三点多，傅沉渊没再发消息来。
钟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好吧。他对自己说，回去吧。
柏林这么大，三百多万人口，几十所高校，一条街上擦肩而过的人成百上千。
他要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人的概率本来就不大。
看见了，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也算没白来一趟。
过的还挺好，还有空看男明星。
按照柏蔺的性格，应该会有很好的人缘，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他。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钟野拖着步子往酒店的方向走，经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里面的歌声换了一首，还是德语歌，节奏比刚才那首欢快一些，鼓点敲得砰砰响，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种跳跃的律动。
钟野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店里，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埋头打字。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的时候才九点十分。
钟野把房卡插进卡槽，房间里的灯亮起来，窗帘还是他走的时候拉上的，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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