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钟野言简意赅。


    “......你没事咬自己舌头干什么?”


    “一言难尽。”钟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我跟你说个事,我让爸爸把你接回来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傅歧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我收到通知了,下个月的机票。”


    “那就算你欠我的。”钟野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于笑的声音:“行,你说,想我怎么报答你?”


    钟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的动作停了下来。


    “告诉我你把柏蔺弄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很安静,安静到钟野以为自己被挂了,他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信号也满格,但傅歧就是不说话。


    “傅歧?”钟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傅歧的声音突然变冷了。


    “不干什么,就问问。”钟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不行吗?”


    “傅沉渊如果知道了......”


    “傅歧,”钟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少拿他威胁我,告不告诉一句话。”


    “......”傅歧沉默了很久,久到钟野以为他都要挂了,然后这人终于开口了,“柏林。”


    “具体地址。”


    “柏林工业大学,机器人专业。”傅歧顿了一下,“钟野,别说你要去找他。”


    “行了我知道了,我不去就问问。”钟野打断了他,“谢了,算你还了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你以后慢慢还。”


    傅歧:“......你可真会做生意。”


    钟野没再说什么,反手挂了电话。


    柏林。德国。


    他想去看看。


    看看柏蔺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不爱笑,有没有交新的朋友,有没有喜欢别的人。


    就看看。


    钟野从椅子上站起来,昴日星官被他的动作吓得飞下了鸡舍,翠红和晚晴跟着它,一摇一摆的,那头猪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过。


    钟野看着它们,忽然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傅沉渊依旧好几天没出现,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内容基本是“药吃了没有”,钟野有时候回一个“吃了”,有时候不回,对方也不追问,第二天照发不误。


    钟野的舌头好得差不多了,说话不再含糊,吃东西也不再疼,只是伤口的位置舔起来还有点不平整,像个小小的坑。


    脖子上的伤口结的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看不太出来了。


    这期间他查了很多关于德国的事情。


    签证怎么办理,机票怎么买,柏林的地铁怎么坐,车怎么打,柏林工业大学在哪个区,机器人专业在哪个教学楼。


    从前但凡出国都是傅沉渊安排,他只用跟在后面上飞机睡觉,行李都不用自己收拾,现在自己来做,竟然这么复杂。


    为此钟野甚至还学了几句德语,比如“Guten Tag”(你好)、“Danke”(谢谢)、“Wo ist die Toilette”(厕所在哪里)。


    虽然他觉得自己大概率用不上,到时候直接请翻译就行了。


    傅沉渊给他的那本护照是白本,但也正因为是白本,钟野有点担心会被拒签。


    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签证官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去德国干什么,待多久,住哪里——钟野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了:旅游,一周,住酒店。签证官看了他一眼,最终说了句旅途愉快,盖了章。


    期间钟野惴惴不安,生怕傅沉渊一个电话打过来或者人亲自冒出来。


    所幸没有。


    机票买的是下周二的,从上海直飞柏林,航程十一个小时。


    钟野盯着订票确认邮件上那个数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要去德国了,一个人,坐十一个小时的飞机,去见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但是日思夜想的人。


    这事儿要是让傅沉渊知道了——


    算了,不能让他知道。


    钟野给自己买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还有一条深灰色的厚围巾。


    听说十月底的柏林已经很冷了,虽然国内还是秋天的尾巴,但德国这个时候的气温已经接近零度,想了想钟野又买了一条黑白格围巾,戴上之后往上一拉整个人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子,走在路上连傅沉渊都认不出来。


    重要的是柏蔺也认不出来。


    出发那天,国内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钟野穿了那件黑色大衣,系了围巾,戴了帽子,还特意戴了一副黑框平光眼镜,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权威的学霸,特好笑。


    虽然他上次完整地看完一本书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书名还是<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


    课标必读书目。


    第101章 见你


    傅沉渊早上发来消息问药吃了没有,钟野回了个吃了,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打车去了机场。


    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城市,突然内心雀跃。


    上了飞机,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漫长而折磨人。


    钟野坐的是经济舱,也不是买不起商务舱,傅沉渊给了那么多钱,他就算坐头等舱来回十趟都绰绰有余。


    但他就是不想花那个钱,由俭入奢难,嗯。


    飞机在万米高空中飞行。


    钟野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十一个小时,经济舱很消磨人。


    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层,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


    想他爸,想傅沉渊,还有那个他素未谋面的母亲,想那头胖得走不动的猪,想昴日星官的尾巴为什么能长那么长。


    想得最多的还是柏蔺。


    钟野曾经觉得柏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最好的人。


    比傅沉渊好一万倍。


    现在也这么觉得。


    飞机落地柏林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钟野走出机舱的瞬间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冷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那种冷和国内秋天的冷不一样,干冷干冷的,他赶紧把围巾裹紧,帽子往下拉了拉,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


    柏林勃兰登堡机场很干净,指示牌上有德语、英语,还好有英文,不然钟野连出口在哪都找不到。


    他提前在手机上下载了离线地图,出了机场之后按照导航找到了公交车站,坐了一辆去市区的巴士。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腿边,透过玻璃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柏林的傍晚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看起来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湿的。


    街道两旁的建筑是那种典型的欧洲风格,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上有很多装饰性的线条和雕刻,看起来很有年代感,路边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铅笔画。


    或许柏蔺也会漫步在这样的景色里。


    酒店是他提前订好的,在柏林工业大学附近,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用德语说了一大串,钟野一个字都没听懂,只好用英语说“Sorry, I don''''t speak German”,对方立刻切换成流利的英语,态度很好,还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订出租车。


    钟野拒绝了,实际上他英语也不太好,没听懂多少,于是拖着行李箱上了楼。


    房间很豪华,有一扇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从窗前走过,影影绰绰的。


    钟野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了,难怪他觉得有点困。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查到的那张柏林工业大学的地图,他标记了机器人专业所在的教学楼位置,从酒店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坐公交的话只要六分钟。


    钟野决定明天一早就去。


    他放下手机埋进被子里。


    ......睡不着。


    在第五次打开屏幕看时间后,钟野妥协了。


    他出了门,拒绝了前台好心的陪同,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走。


    这是德国时间的凌晨四点。


    柏林十月底的早晨天亮得晚,还好路灯还亮着。空气冷得厉害,钟野呵出一口白气,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大步流星地往柏林工业大学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把地图研究了一遍,基本上已经记住了路线。从酒店出来左拐,走过两条街,穿过一个小公园,再过一个红绿灯,就是学校的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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