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无视了后半句:“还有一件事。”


    这次他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底气不那么足了。


    傅沉渊看着他,等他开口。


    钟野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直视傅沉渊的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理直气壮。


    “你把傅歧从南非接回来。”


    傅沉渊的表情没有变,但钟野总觉得某个地方不对了。


    “为什么?”傅沉渊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显得危险。


    钟野在心里说当然因为傅歧是你儿子,因为傅歧恨你,你也对不起他。因为傅歧回来了你就会分心,你就不可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因为你忙着应付他,就没空来纠缠我。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好像需要一个听起来合理的、不那么功利的理由。


    “因为他是你儿子,”钟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为父亲着想,“虽然你也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是他一个人在南非待了那么久,你就不管他了?”


    这话说出来钟野自己都觉得虚伪。他会管傅歧死活?


    他恨不得这个人和他父亲一辈子不举。


    傅沉渊:“......”


    他有些不太相信的看了一眼钟野,可少年的眼神太过义正言辞。


    “而且你不是都四十多了,傅歧不是学金融的?有他在,你也省的哪天在办公室猝死。”


    傅沉渊眉梢微微舒展开:“你是在关心我?”


    钟野:“......”


    “你说是就是吧,”他说,“还有,你把手机还给我,我不要新手机。”


    “你的旧手机不能用了。”


    钟野:“我说可以用。”


    傅沉渊:“......”


    “我让人拿给你。”


    “……”


    这就答应了?


    钟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傅沉渊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但是看着钟野扯着个破舌头说话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公司有点事。”


    他走后钟野翻了个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他说了那么多,傅沉渊都答应了,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让他觉得不踏实,那个人好像从来不是这种好说话的性格,难不成现在他说“我要自杀”,傅沉渊居然就吓着了?


    不能吧。


    不对劲。


    但钟野想不出哪里不对劲,索性不想了。


    反正不管傅沉渊打什么算盘,他先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白纸黑字地......虽然没有白纸黑字,但至少口头协议达成了。


    到时候傅沉渊要是反悔,他就闹,大不了跑,或者去爸爸坟前挖坑给自己预备着。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笑了,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舌头上的洞是真的疼。


    说话的时候疼,咽口水的时候疼,连呼吸的时候那股子血腥味儿都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腔里。


    钟野舔了舔那个位置,粗糙的舌苔擦过伤口边缘,疼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咬舌自尽的都是狠人。”他又感慨了一遍。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的味道很好闻,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没几分钟就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暖色调里。


    傅沉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处理什么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切割得格外立体迷人。


    钟野愣了一秒,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这人怎么又回来了?


    傅沉渊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合上电脑:


    “醒了?饿不饿?”


    “......不饿。”钟野说。


    傅沉渊站起来,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碗,打开盖子,一股米粥的香气飘了出来。


    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反正看着很有食欲。


    钟野的肚子瞬间饿了。


    傅沉渊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一个勺子,摆在碗边,然后退后了一步。


    “慢慢喝,还烫。”他说。


    钟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粥。


    他不想当着傅沉渊的面吃东西,或者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或者依赖的姿态,但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撑着床坐了起来,左手端起碗,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是一种踏实的饱足感。


    钟野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那碗粥喝完了,喝完之后才觉得有些丢人。


    他在傅沉渊面前表现得像个饿死鬼。


    “还要吗?”傅沉渊问。


    “不要了。”


    不,还想要。


    傅沉渊没说什么,又给他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电脑。


    钟野:“......”


    他隔了几秒钟,窝囊地拿起了碗。


    电脑面前,傅沉渊无声地一勾唇。


    喝完钟野安静的放下碗,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子外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钟野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接下来两天,傅沉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但很守分寸。


    钟野吃饭他也守着,但大多时候不会亲自动手,最令人发指的是钟野上厕所他也要跟着,然后被钟野一个眼刀钉在门外。


    “你站在门口就行,不准进来。”钟野说。


    傅沉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好。”


    钟野关上门,在里面待了五分钟才出来。


    也不是因为他真的上了那么久的厕所,而是他不想让傅沉渊觉得他很快就能搞定......


    总之很复杂,男人的事。


    出来的时候傅沉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递过来一张擦手的纸巾。


    钟野没接,径直走回床边躺下。


    傅沉渊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跟过来,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明天下午办出院手续。”他说。


    钟野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送你回你那儿。”傅沉渊继续说。


    钟野更亮了,但他很快又警觉起来:“你不会又在搞什么花样吧?”


    “不会。”傅沉渊转过身看着他,“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失败了。


    “行吧。”钟野收回目光,重新躺平。


    出院那天,钟野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舌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好多了。


    他坐在傅沉渊的车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清新的,微凉的。钟野深吸了一口,觉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车开了几个小时,停在了那栋竹林别墅旁。


    钟野下车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翠红和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晒太阳,羽毛油光水滑的,比走之前胖了一圈不止。昴日星官站在鸡舍顶上,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尾巴上的羽毛长得都快拖到地上了,五彩斑斓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活像一只缩小版的凤凰。


    还有那头猪。


    肚子都快贴到地面了,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长了腿的黑色皮球。


    “这猪怎么胖成这样了?”钟野扭头问傅沉渊。


    傅沉渊正在后备箱拿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请了人每天喂。”


    钟野:“......你请的养猪专业户?”


    “嗯,”傅沉渊拎着一个袋子走过来:“农场主。”


    第100章 名正言顺地把你炖了


    “......”钟野解了锁,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被人收拾过,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铺了新的沙发巾,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整个屋子看起来亮堂了许多。


    钟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心情复杂:“你干的?”


    “不喜欢吗?”傅沉渊跟着进来,把东西放下。


    他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走到院子里。


    翠红和晚晴看到他,咯咯叫着跑过来,昴日星官也从鸡舍顶上跳下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钟野蹲下来,摸了摸昴日星官的背,那只大公鸡居然没躲,还微微侧了侧身体,像是在享受他的抚摸。


    “你们倒是过得挺滋润。”钟野嘟囔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头黑猪。


    黑猪正趴在猪圈里打盹,鼻子一抽一抽的,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它的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着,肉嘟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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