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去床头柜倒了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吸管,插进杯子里,把吸管那头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着急。”
钟野含住吸管,温水慢慢涌进嘴里。
舌头上的伤口被水一激,刺痛了一下,他没吭声,喝了几小口就别开了脸。
“谢谢。”声音还是很哑。
阿姨把杯子放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说醒了就叫他们,等会儿护士就过来。你先别动,手上的针不能碰。”
钟野点了点头。脖子上的纱布牵拉皮肤,有点疼。
没过多久护士就来了,推着小车,车上放着血压计和体温计。
是个年轻护士,动作麻利,量了血压和体温,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纱布有没有渗血,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想不想吐?”护士看着这个帅哥,一边问一边检查输液管的接口。
“晕。”钟野说,“想。”
“正常的,舌头上缝了几针,伤口会肿几天,先别吃硬的烫的,这两天先喝点流食。”护士把体温计收起来,“脖子上的伤口也要注意,别乱动,不然缝线会崩开。”
钟野嗯了一声。
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想了想目光还是没忍住落在这个帅哥脸上,说:
“帅哥,我能多问一句吗?你说你这个年纪,家里还这么有钱,还会有什么想不开的?”
听说这个帅哥被送来医院的时候都惊动了院长。
钟野顿了三秒,看着护士说:“我父亲想睡我。”
护士:“......”
她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舌头打结地说了几句说医生晚点会来查房,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就按铃。说完同手同脚地推着小车出去了。
病房安静下来。
刚才那个护工阿姨又进来了,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问他:
“孩子,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医生说可以喝点米汤。”
钟野摇了摇头。脑子里还是乱的,很多事情想不起来,或者不想想起来。
“那个人呢?”他问。
阿姨愣了一下:“谁?”
钟野没说话。
阿姨好像明白了:“你是说送你来的那位先生?他刚才还在,后来跟一个人走了,走之前嘱咐我好好照顾你。等你醒了跟他说。”
阿姨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别告诉他行吗。”钟野说。
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看他,又看看手机,有点为难的样子:“可是那位先生说了……”
“你就说还没醒,求你了阿姨。”
护工阿姨看着钟野那双恳求的眼睛,三秒后妥协了:
“那我推迟半小时告诉他?”
钟野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就和阿姨道了谢,闭上了眼睛。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透进来的光线跟着一晃。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晃动的光影发呆。
第98章 我没醒
右手被纱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手指尖露在外面。他试着弯了弯手指,疼痛从手掌里面往外钻,针扎一样。
钟野自己都没想到某天他会敢打碎玻璃瓶和傅沉渊对峙,好像还趁乱揍了他一拳。
他心乱如麻,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钟野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是个中年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进门先看了看挂着的输液袋,又翻了翻护士刚才记的数据。
“舌头抬起来我看看。”医生说。
钟野张开嘴,医生拿棉签压住他的舌头看了一眼,松开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缝了三针,恢复得还行,这两天别吃硬东西。”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脖子上的伤口换药的时候再看,你运气不错,再深一公分就麻烦了。”
钟野嗯了一声。
医生合上病历本,看了他一眼:“除了伤口,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的?头晕?胸闷?”
“有点头晕。”
“好,今天先在床上躺着别动,明天能下地的话可以起来走两步。”医生说完就出去了,步子很快,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在跟隔壁病房的人说话。
护工阿姨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米汤。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把床摇起来一点,让钟野半靠着。
“喝点吧,不然胃里没东西。”
钟野没拒绝,接过去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喝。
米汤没什么味道,温温的,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时候嗓子有点疼,但能忍。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小勺放回碗里。
“不想喝了。”
阿姨把碗收了,又往杯子里添了些温水。
“阿姨,”钟野说,“我的手机呢?”
阿姨想了想:“你送来的时候身上没带手机,就一身衣服,全是血,唉,那场景,我看了都害怕。”
钟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躺了一会儿他又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得离开傅沉渊。
过了不到十分钟,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钟野认出了这个脚步声。
他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把呼吸调匀,装成还在昏睡的样子。
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有人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傅沉渊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钟野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眼皮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傅沉渊动了一下,拖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然后就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野躺在那里装睡,心里在想他什么时候走。
傅沉渊一直没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野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小心地把床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钟野的睫毛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使劲忍住,呼吸还是平稳的,但他不确定傅沉渊有没有看出来。
“钟野。”
傅沉渊的声音放的很低:
“我知道你醒了。”
钟野没有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傅沉渊站了起来。椅子又蹭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了窗户那边,窗帘被拉开了一点,光线变了,透过眼皮能看到一片暖黄色的光。
“还不睁眼么?”
钟野睫毛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我没醒。”
病房里安静下来。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傅沉渊站在床边,逆着光。
“行。”他说,“那你继续睡。”
钟野:“……”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该继续装还是干脆翻个身算了。
但傅沉渊没有给他纠结的机会。钟野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傅沉渊在床边坐下了。
一只手落在了被子上。
隔着薄薄的棉被,掌心覆在他手背的位置,滚烫的温度透过来,烫得钟野几乎要抽手。
他忍住了,但傅沉渊好像还是感觉到了。
“伤口疼不疼?”傅沉渊问。
钟野不说话。
“钟野。”
“我说了还在睡。”钟野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不清。
傅沉渊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你睡,我跟睡着的人说几句。”
钟野的睫毛抖了一下。
傅沉渊收回了手。
钟野感觉到他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听到倒水的声音,傅沉渊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
“床边给你放了杯水,你想喝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你的手机在我这里,我让人去买了新的,明天送过来,号码不变。”
钟野在心里骂了一句。
“还有,”傅沉渊顿了一下,“我不再逼你了,宝宝,但我还是那个法律上对你有责任的人,你不能剥夺我这个权利。”
钟野愣了一下。
傅沉渊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停了好一会儿,久到钟野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睡吧,不用再想着离开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了。”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门把手被按下去,门开了一条缝。
钟野听见自己开了口:“傅沉渊。”
门缝合上了。
傅沉渊没有转身,手还握着门把手,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
“别叫我宝宝,我恶心死了。”
“......”
“还有,你别以为你说了这些,我就会原谅你,”钟野声音还是有点哑,“我还是宁愿没你这个父亲。”
傅沉渊握着门把手的掌心猛地收紧,没说话。
“随你。”他开门出去了。
钟野听见傅沉渊转身离开房间,他又等了三分钟,才撑着绵软的身体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扯动,小臂传来一阵酸胀,额角也因为骤然用力,泛起一阵阵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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