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马去让医院准备好手术!”


    傅沉渊从台阶上直接跳了下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仓皇而沉重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钟野身边。


    保镖在门外顿住了脚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傅沉渊那个表情之后,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跟着傅沉渊快三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位傅总这么失态,甚至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慌张。


    傅沉渊把人从冰凉的地面上捞起来,紧紧箍进怀里。


    钟野的头无力地往后仰着,脖子上果然伤到了,还好不深,可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细小的血流沿着锁骨滑下去,浸进敞开的衬衫领口里。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上全是血,现在还没止住,整个人看上去像被打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可怜玩偶,到处都是裂纹,到处都是伤口。


    “宝宝。”


    傅沉渊把他抱到自己怀里,用力压向胸口,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声音颤抖。


    “我带你去医院。”


    没有回应。


    傅沉渊低下头,额头抵在钟野的太阳穴上,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步没能迈出去,腿一软半跪在碎石板上,怀里抱着一个被他逼到用碎玻璃抵住自己喉咙的人,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保镖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麻醉枪,看着眼前这一幕。


    “傅总……”他干涩地开口,“要不我来——”


    “不用。”


    傅沉渊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烧穿了他惯常的那层冷淡和体面,露出底下那个被他自己都刻意遗忘的、狰狞的面目。


    保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去开车。”傅沉渊说。


    保镖转身跑向了门口那辆黑色SUV,发动引擎。


    傅沉渊不再看他,一用力站了起来,抱着人往车里走。


    钟野的头靠在他肩窝里,身上全是血。


    第97章 你赢了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傅沉渊浑身狼狈,靠在那片惨白的墙壁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面全是血。


    走廊空旷安静,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经过,看他一眼,没敢说话。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难看,又或者是衬衫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太过触目惊心。


    傅沉渊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伤了一点,血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走廊的白色地砖上。


    他竟然不觉得疼。


    或者说这点疼,比起刚才看见钟野倒下去那一瞬间胸口炸开的那种感觉,根本不值一提。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个画面。


    钟野赤着脚在碎石板上踉跄着跑,衬衫敞开着,颈侧的血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遍体鳞伤地跑向那扇铁门。


    那么用力,那么绝望,好像门外就是他的全部生路。


    然后他在生路的前一步倒下去了。


    又是因为他。


    傅沉渊呼吸急促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那些细碎的伤口里,痛感尖锐而实在。


    傅沉渊从没想过钟野会这么抗拒他。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傅沉渊几乎是瞬间站直了身体,那扇门在他眼前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种做完长时间手术后的疲惫。


    “傅先生,”医生说,“病人颈部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有伤到大血管,不算太深,但位置很敏感。右手手掌有多处玻璃割伤,我们做了清创缝合,有两根肌腱有轻微损伤,舌头伤口最深,我们做了缝合,后续需要观察恢复情况。”


    医生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


    “另外,病人身体上……有一些其他的痕迹,我们在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了。有些是新伤,有些看起来是之前就有的。我们已经在做全面评估。”


    傅沉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追问什么,但在这位傅总的脸上看到了某种让他把话咽回去的表情。


    “他什么时候能醒?”傅沉渊哑声开口。


    “麻醉过了就会醒,大概一两个小时。醒了之后需要观察,您放心,目前情况稳定,就是注意不要过多刺激患者。”


    “我进去看看他。”傅沉渊迈步。


    “可以,但病人现在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傅先生,我知道您的心情,但尽量不要惊动他,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傅沉渊点了点头,走向病房。


    钟野躺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白色病号服,被子盖到胸口。


    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也被纱布裹着,露在外面的手指苍白纤细,手背上有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顺着细管流进他的血管里。


    很多年前有这么一个人也是这样,现在钟野也成了这样。


    傅沉渊随心所欲一辈子,该干的不该干的这辈子都干过,可现在他站在病床边,平生第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钟野睫毛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光,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可怜。


    傅沉渊沉默着僵立许久。


    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而有节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


    他终于走近,伸出手却停在半空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钟野额前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轻轻拨开了。


    指尖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温热的,活着的人的体温。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和钟折青年少相识,钟折青无父无母,被傅家人养大。


    两人甚至连大学都是同一所,傅沉渊从小就玩得花,钟折青看到也只会摇摇头,温温和和地劝他。


    傅沉渊就变本加厉,什么样的人都往家里带,钟折青无动于衷,只会把自己锁到房间,眼不见为净,终于某天傅沉渊醒悟过来。


    好幼稚。


    他想得到钟折青,其实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可是最后仍旧被他搞砸了,钱和权并不能做到一切,至少不能操控那个叫钟折青的人的心,傅沉渊心烦意乱之下出了国。


    没想到那段时间国外出了点事,他回国遇到了点麻烦,一直没能回来。


    而傅沉渊在国外日思夜想的人,在此期间也有了女朋友,甚至有了孩子。


    傅沉渊回国后勃然大怒。


    钟野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傅沉渊整个人猛地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身体绷紧。


    等了一会儿,钟野没醒。


    不知怎么傅沉渊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又摸了摸那道侧颈的纱布,指腹极轻极慢地擦过边缘的皮肤。


    钟野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几乎是下意识的闷哼,头偏了偏,像是在躲避什么。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让傅沉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在躲他。


    即使失去了意识,钟野的身体依然记得要躲开他的触碰。


    傅沉渊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看了很久。


    手背上还沾着钟野的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骨节之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床头的纸巾盒被他拽过来,他抽了大半盒出来,却也没能把手擦干净。


    最后他放弃了,转身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柱砸在洗手台的白瓷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挤了洗手液,开始洗手。


    温热的血渍被泡沫带走,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凸起的骨节。


    可还是不对。


    终于他一把关上水龙头,两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流打着旋灌进下水道。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傅沉渊抬手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有些烦躁地低下了头,然后听见外面有点动静。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他马上转身回到了床前,钟野还在昏迷中,但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疼痛让他在无意识中发出了声音。


    他的手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攥住了床单的一角。


    傅沉渊没有碰他。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了下来,视线和钟野平齐,隔着半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张脸。


    “你赢了。”最后他说。


    傅沉渊离开病房的五分钟后。


    钟野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看见一个背影——不是傅沉渊。


    是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工服的阿姨,头发盘在脑后,背影敦实。


    “水……”钟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护工阿姨立刻转回来,弯下腰凑近了些:“醒了?要喝水?”


    钟野动了一下右手,疼痛立刻从手掌窜上来,他皱了下眉,没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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