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嘴里的血味更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舌尖的痛楚让他含糊了一下,但他还是说了。
“傅沉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放开我。”
“你不放我就再咬。”
傅沉渊松手了。
“宝宝,我错了,你别......”
钟野不想再听了。
他积蓄了所有的力气,抬手狠狠揍了傅沉渊一拳,在对方猝不及防的那一瞬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四肢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腿根痉挛的肌肉让他险些在站起来的瞬间就摔下去、
他咬死了牙关,捂了捂嘴,摸到了一把血,然后用那只被绑得太久、腕骨上还留着红痕的手撑了一下床沿,踉跄着踩到了地上。
地板冰凉。
他没有穿鞋,衬衫大敞,裤子皱成一团,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狼狈到了极点。
他没有回头拖着那条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腿往门口跑。
傅沉渊很快。
钟野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响起了床垫弹起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但钟野比他快了一秒。门被打开的时候钟野几乎摔了出去,手掌撑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穿过短短的走廊,冲进客厅。
二楼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星光顶亮着,像一片碎掉的星河铺在脚下。
茶几上有一个玻璃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色花束,瓶身是厚实的透明玻璃,底部还沉淀着一层清水。
他扑过去,抓起花瓶,把花和着水一起甩出去。
花枝落在茶几上,水溅了一地,玻璃花瓶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地握住了,然后他反手往茶几边缘狠狠一磕。
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什么东西断了。
碎玻璃渣飞溅开来,有几片划过了他的手指,细细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他握着的花瓶下半截还完好,上半截碎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尖锐得像一排细小的冰锥。
傅沉渊追出来的时候,钟野已经把那些尖锐的碎玻璃边缘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衣衫不整,嘴唇上全是血迹,碎玻璃瓶的断口压在他颈侧的皮肤上,那里薄得几乎透明,
“......别过来。”钟野哑声。
第96章 鲜血
血从他舌尖的伤口渗出来,被他咽下去,腥味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傅沉渊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紧张地看着钟野。
“钟野。”
他的目光落在钟野手里的碎玻璃上,看着他喉咙上那处被尖端抵住的那片皮肤。
那里的皮肤已经凹陷下去一小块,甚至已经出血,只要再用力一点点,玻璃的断面就会刺进去。
“钟野。”傅沉渊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有些失态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把东西放下。”
“我说了别过来。”
钟野的手在抖,碎玻璃的尖端随着他手的颤抖在他喉咙上轻轻移动,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你他妈刚才想对我做什么?你他妈敢说出来吗?”
他竟然真的敢这么对他。
对他做那种事。
“......你再走一步,我就刺下去。”
傅沉渊知道这不是威胁。
钟野明显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刺下去,但在这个瞬间,他觉得刺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比被绑回去,被那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贴满全身,在傅沉渊的床上哭着求饶好。
总比在恐惧中一点一点死掉好。
傅沉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喉咙上那些碎玻璃,瞳孔微微放大,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高度紧绷。
“好,”他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点安抚,“我不动。你把玻璃拿开,离脖子远一点。”
钟野没动。
他的手还在抖,碎玻璃的尖角在他喉咙上划出细细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流下来。
不知道是划破了皮肤,还是之前从嘴角淌下来的血。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峙。
“为了我自杀值当吗?”傅沉渊突然说,“你可以杀了我,别伤你自己,好吗?”
钟野的嘴唇颤了颤。
他想说我只想离开这里,你放我走,我就放下。
可是舌尖的伤口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在疼,而那些疼和不疼的话,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恨自己哭。
特别是在在这个人面前哭了一次又一次。
可那些泪根本不听他的,和喉咙上流下来的血混在一起,咸的、腥的,淌进敞开的衬衫领口里。
傅沉渊看着他哭,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点什么,又像怕刺激到人,最终什么都不敢说。
那个十分钟前还在黑暗里用最平稳的语气问他“害怕吗”的男人,此刻站在灯光下,浑身的狼狈和失措。
“钟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碎玻璃,“我不过去,你把玻璃放下,我让人送你去医院,好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一直退到走廊口的墙边,脊背抵着墙壁,像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不会再靠近一步。
“你看,我不过去。”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空洞,“你把它放下,好不好?”
钟野看着他退开,手还在抖,喉咙上的刺痛提醒着他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用这东西结束这一切。
可是他没有。
他想活下去。他得活下去。他得回去,回到那个四乃子村,养着他的猪等柏蔺回来。
“钥匙。”钟野说,声音沙哑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门的钥匙。给我,我就放下。”
傅沉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钟野,那把抵在他喉咙上的碎玻璃很尖锐,血不断从他颈侧那道细细的伤口里渗出来沿着锁骨的轮廓慢慢往下淌。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然后把钥匙放在地板上,用脚尖轻轻推了一下,钥匙滑过地板,停在了钟野和傅沉渊之间,偏钟野的位置。
钟野戒备的看着他,走了几步,弯下腰去捡,右手始终握着那把碎玻璃瓶。
他攥住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环,直起身,慢慢往门口退。
碎玻璃还握在他右手,有细密的刺痛从指缝间传来。
血沿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洇开成暗色的圆点。
他不知道那是喉咙上流下来的,还是手心被割破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甚至不太在意了。
疼痛让人清醒。
而清醒此刻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打开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穿过他敞开的衬衫领口,贴着皮肤激出一层细密的战栗。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绝望地看见庭院里那扇铁门,虽然这次是他主动想逃离。
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铁艺围栏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草坪的触感从脚底传来,湿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身后的别墅里没有脚步声。
傅沉渊没有追出来。那个男人或许还站在走廊口的墙边。
钟野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双眼睛。
院门在几十步之外。
钟野赤着脚踩在碎石板铺成的小径上,棱角硌进脚心,疼得他踉跄了一下。
腿根痉挛的肌肉还没完全恢复,膝盖发软,凉风吹过来,带起浑身上下一阵尖锐的疼。
他脚步越来越快。
石板路的尽头是铁艺大门,门缝里透进来更亮的光,照着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马路。
只要跑出去,跑到有人的地方——
后颈突然一阵刺痛。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蛰了一下,微小的、针尖一样的痛感从皮肤表面没入深处,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而来的是一股不可抗拒的麻痹感。从那个针尖大小的点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迅速而无声地吞没了一切知觉。
他的右腿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没能落下去。
膝盖弯曲到一半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往前倾倒。
碎玻璃瓶从他松开的右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视野在倾斜。
铁艺大门的轮廓和路灯昏黄的光圈,在旋转、扭曲,最后坍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地面迎面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傅沉渊从玄关冲出来,正好看见钟野倒在了碎石板小径的尽头。
别墅花园侧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手里的麻醉枪还没收起来,他朝这边走过来:“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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