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冲到车旁边,伸手去拉驾驶座的门。


    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就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扣着门把手没有拉,呼吸很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畅。


    钟野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松开手,转身,狠狠地砸了一下车门。


    拳头砸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毫发无损,钟野本来结痂的指节立刻破了皮,重新渗出血来。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也不觉得疼,站在车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钟野没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上车。


    脑子里全是傅沉渊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你恨我杀了你父亲,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每一年九月二十九日,那把刀,捅进这里。


    钟野蹲了下来。


    他蹲在车门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后脑勺,隐约觉得自己在发抖,从骨头里面往外抖,但是控制不住。


    墓园里面,傅沉渊还靠在钟折青的墓碑上。


    他靠着那块冰凉的石碑,后脑勺抵着花岗岩的棱角,眼睛望着头顶没有月亮的天空,抬手温柔地抚过照片上钟折青的面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口了。


    “折青,”他声音很低哑,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说话的时候扯着疼,“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谁回答。


    没有人回答。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我只是……太想把他留在身边了。”


    傅沉渊闭上眼睛。


    颧骨上的青紫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肿起来的地方让他的眼睛显得很沉,嘴唇上全是干了的血痂,说话的时候裂开,又有新的血流出来。


    “你说的对,我不是人。”


    他偏过头,脸贴着冰凉的石碑。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可是我真的好想你,折青。”


    说完这句话,他安静了很久。


    “那天你拿着奥登的诗对我说什么‘你曾经是我的东,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我的工作日,我的休息日。’,这可能是你对我说过最浪漫的话。”


    “可是活着的人必须承受死亡,折青,我快坚持不住了,你死后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幸福,直到看见他。”


    “......但是这些和我爱你并不冲突。”久到风都停了,松林里那些惊飞的鸟又落了回来,在树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毕竟死亡与活着的人之间,永远站着那个无处可逃的第三者,不是么。”


    “你和他永远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我的世界,有什么关系呢。”


    傅沉渊撑着石碑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在墓园的地面上坐太久了,膝盖和腰都僵了,所以踉跄了一下。


    这个样子实在太难看了,他抬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朝墓园大门走去。


    他刻意想慢一点,所以步子迈得不快,甚至有些慢。


    走过那一排排墓碑,那棵老松树。


    然后他停住了。


    钟野的车还在那里。黑色的SUV,车门关着,驾驶座的门旁边蹲着一个人。


    钟野竟然没有走。


    傅沉渊眯了眯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钟野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两只手抱着头。他的姿势像是一个婴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傅沉渊喊了一声:“钟野。”


    没有回应。


    傅沉渊伸手去碰钟野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对。


    钟野的身体烫得吓人。


    “钟野。”傅沉渊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慌张。他伸手托起钟野的下巴,把钟野的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钟野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灰,眼睛闭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呼吸很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傅沉渊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伸手探了探钟野的鼻息,有气,很弱。


    “宝宝?你怎么了?”傅沉渊拍钟野的脸,拍了两下,用了些力气。钟野没有任何反应。


    他晕过去了。


    傅沉渊愣了一秒,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钟野的膝盖弯,另一只手托住钟野的后背,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钟野的头歪在他肩膀上,体重轻地让人心疼。傅沉渊抱着他站起来,放进车后座,帮他系好安全带。


    过程中钟野的身体往一边倒,傅沉渊扶着,无意中看到他手腕上那条从不离手的桃木珠红绳。


    傅沉渊停了动作,一眼不眨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人。


    实际上他经常这么观察钟野,只是这个人从来不知道。


    钟野还在昏迷,头歪在靠背上,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


    他烧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拧着,像是在做什么极其痛苦的噩梦。


    那根红绳就细细的一根,串着几颗磨得光滑的桃木珠,在钟野苍白的皮肤上格外碍眼。


    明明他也给钟野买过很多手串,价值连城。


    他伸手扯下那根红绳,拿起来端详几秒。


    不管从哪里看都很普通。


    傅沉渊抬手,想把它扔出窗外,可手指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了一下昏迷中的钟野,最终还是把红绳攥紧,塞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身放着。


    司机就在墓园外等着,到老宅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后座上,傅沉渊一直抱着钟野,少年的头靠在他胸膛上,呼吸打在他的脖颈,很热很浅。


    傅沉渊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走进大门。


    门厅的灯亮着,张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到傅沉渊抱着钟野进来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但很快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傅沉渊抱着钟野穿过门厅,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上了二楼。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走到床边,把钟野放在他的床上。


    给他脱外衣的时候手突然碰到口袋,傅沉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钟折青大学时候的照片。


    傅沉渊沉默了一会,看向钟野。


    少年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无意识地哼唧着,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傅沉渊拿来退烧药和温水,掰开他的嘴喂了进去,又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


    傅沉渊把照片收好,然后开了床头那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在钟野的脸上,那张脸显得更白了。


    他伸手摸了摸钟野的额头。还是很烫。看来今晚对他的打击确实不小。


    他正要起身,突然余光看向门口,张叔在那里沉默地站着。


    “先生......”张叔开口。


    “私人医生马上就到,”傅沉渊说,“你去门口接一下。”


    “......是。”张叔看了一眼床上的钟野,终究忍不住开口,“先生,少爷他还小,不懂事。”


    “我知道。”傅沉渊说,“准备点吃的。粥,清粥。他醒了要吃的。”


    “......”张叔只能点了点头,这次没有说话,离开了。


    傅沉渊给钟野捻了捻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阁楼里的灯还亮着,那盏他专门装的定制顶灯亮得刺眼。整个阁楼像被龙卷风刮过一样,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书架倒了,档案盒和文件夹散了一地,纸张铺满了整个地板,墙上的照片被扯下来,消失的无影无踪,刚才走廊上还有一堆灰,应该就是那些照片。


    相框也碎了好几个,玻璃碴子散在地上,抽屉全被拉出来,东西倒了一地。


    傅沉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竟然没有生气,看了大概有半分钟,转身走出阁楼,轻轻带上了门,把那些混乱和碎玻璃关在身后。


    他下楼梯的时候张叔正好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傅先生,”周医生冲他点了点头,看着他脸上的伤口,惊了一瞬,“我现在就给您冰敷消毒。”


    傅沉渊摇头:“不是我。”


    周医生愣住:“......那病人在哪里?”


    “跟我来。”


    医生跟着他进了房间,把箱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打开。


    他先看了看钟野的脸,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他的脖子侧面,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体温计,夹在钟野的腋下,又拿出血压计,绑在钟野的手臂上。


    傅沉渊站在床尾,看着周医生的动作。


    “体温多少?”他问。


    周医生看了一眼体温计:“三十九度四。”他取下血压计,看了看数值,皱了皱眉。“血压偏低,心率过快。他之前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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