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笑着的、像一条快要死掉的虫一样蠕动着肩膀的男人,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笑什么?”


    傅沉渊没有回答。他还在笑。


    可惜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愉的成分。


    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像一个被判处了死刑的人终于等来了执行的那一天。


    他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双眼直直地盯着漆黑的夜空。


    左颧骨上慢慢浮起一片青紫,嘴角裂开了一个更长的口子,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流进脖颈。


    “你打我了。”


    傅沉渊说。声音很平静。他顿了一下,嘴角又动了动,那个不成形的笑重新挂了上去。


    “你终于打我了,爸爸很高兴。”


    钟野又冲他砸了一拳,整个人几乎骑在他身上:


    “爸爸?你也配!”


    他低头看着傅沉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越来越大,大到让他觉得随时都会窒息。


    傅沉渊任他打,狼狈地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还没有散去。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病态的、让人不安的感觉


    “我不配......”傅沉渊呢喃,“所以很多时候恨不得让你杀了我。”


    远处的虫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只有傅沉渊微弱的呼吸声,和钟野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的声音。


    他伸手再次揪住了傅沉渊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和自己面对面的距离。


    两张脸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对方的影子,傅沉渊的呼吸是热的,带着酒精的腐臭和某种更深层的、从内脏里散发出来的衰败气息。


    “你想死?”钟野一字一顿地质问,“你死了,我爸能活过来吗?”


    傅沉渊看着近在咫尺的钟野的脸。


    和钟折青如出一辙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缱绻的。


    钟野松开了他的衣领。


    傅沉渊身体失去了支撑,重新倒回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墓碑的基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但性格其实一点都不像。”傅沉渊的声音沙哑地可怖,几乎有些疯魔地看着他,“不过哭的时候像,他哭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发出声音,但眼泪掉得很凶。”


    “宝宝,我以为你会带着一把刀,了结我,然后自杀。”


    “为什么不呢?”他说,“这样我真的很遗憾。”


    第86章 但你好听话啊,宝宝


    傅沉渊的目光还追着钟野的脸,然后嘴角勾起。


    钟野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碎石地面,拳头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傅沉渊的衬衫上。


    傅沉渊仰面躺在那里,嘴角的血已经干了,颧骨上的青紫正在一点点加深。


    “宝宝。”傅沉渊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极缓慢,像是怕对方听不清,“到底为什么不带着刀来呢?”


    钟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第六感让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从地面上抬起来,向后移了移。


    “一把很长的、很快的刀。”


    傅沉渊抬起一只手,慢慢地、像是在空气中描摹一把刀的轮廓那样,从钟野的方向划向自己胸口。


    “从这里——捅进去。穿过肋骨,刺破心脏,刀刃从后背穿出来。”


    他的手停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你会坐在我身上,看着我死去。”傅沉渊眼底烧着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火,“或许你会哭,也可能会在最后一秒犹豫,但你不会停下来。因为你恨我。你恨我杀了你父亲。”


    钟野嘴唇动了动,有些颤抖,他想站起来,离这个满嘴疯话的男人远一点,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傅沉渊的嘴角又弯了弯,颧骨上的淤青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


    “从你五岁开始等。你十岁,我等。你十八岁,我等。你二十二岁,我等。每一年九月二十九日,我坐在这里,看着他的名字,想是不是今年?是不是今天我的宝宝会知道一切,然后来杀了我?”


    他偏过头,后脑勺在墓碑基座上蹭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钟野脸上移开,移向头顶那片漆黑的、没有月亮的天空,瞳孔里映出遥远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场倒挂在天上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灾。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吗?不是因为怕你知道。是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发现。”


    傅沉渊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我其实很想让你自己走进那间阁楼,看到那些照片,那封信,还有那份鉴定书,让你自己拼凑出全部的真相,然后带着全部的恨意来找我。一把刀,捅进这里。”


    他的手指在心口的位置叩了叩,指尖敲在肋骨上,发出空洞的、沉闷的声响。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傅沉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向往的、温热的东西:


    “你替你父亲报了仇。我赎了我的罪。多好。多干净。”


    钟野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你疯了”,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傅沉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他把钟野养大,然后等他来杀死自己。


    二十多年的偏执、愧疚、思念和占有欲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腐烂、再发酵、再腐烂,最终酿成的一种剧毒的、黑色的、黏稠的东西。


    终于养成了一个疯子。


    它从傅沉渊的骨头缝里渗出来,让钟野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说话,而是在和一个张开大口的、深不见底的深渊对视。


    “但你——”


    傅沉渊忽然怅惘地看着他,自嘲一笑,带着一种让钟野汗毛倒竖的、赤裸裸而毫不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若狂的贪婪。


    “但是你好听话啊,宝宝,永远这么乖。”


    “撒起娇来也这么乖。”


    傅沉渊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颧骨上那块正在泛青的淤伤,自己嘴角那道裂开的、还在渗血的口子。


    手指上沾了自己的血,傅沉渊敛眸看着那些血:


    “对了,你甚至没有想杀我。”


    他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和钟野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臂。


    钟野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傅沉渊的眼神彻底把他锁在了原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宝宝?”


    傅沉渊歪了歪头,他伸出手,慢慢地向钟野靠近,指尖碰到了钟野的衣领,然后是指节,然后是整只手掌,往上,然后猛地掐住了钟野的脖子。


    “我对折青的愧疚到此为止。二十二年够了,我欠他的还了,我让他杀我,他没有,我等他的儿子来杀我,他的儿子打了我两拳。”


    钟野的瞳孔猛地一震。


    傅沉渊忽然笑起来,在空旷的墓园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松林里栖息的飞鸟。


    夜风都顿了一瞬。


    他的脸忽然凑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潮湿的、黏腻的质感。


    “但我不和你两清。”傅沉渊说,一字一顿,“宝宝,我不和你两清。今天起——你就是你。从现在起,我不会再顾忌折青不敢碰你。”


    他另一只手从钟野的衣领滑上去,滑到钟野的脖颈,手指环住了他后颈的位置。


    “以前我忍着。”傅沉渊声音开始有些抖,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决堤,“你穿着白衬衫从楼梯上跑下来,喝醉了酒靠在我肩膀上,在院子里淋雨,浑身湿透了,白T恤贴在身上,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了你十分钟,然后转身去书房坐了一整晚。这些你知道吗?宝宝。”


    他的拇指在钟野后颈的皮肤上慢慢摩挲。


    他的嘴唇贴在钟野耳边,轻轻吻了吻。


    “我很遗憾,宝宝。真的很遗憾。”傅沉渊的呼吸打在钟野的耳廓上,热的,湿的,带着酒精和血液混合的腥甜气息。


    他松开钟野,身体往后踉跄几步,看着被吓坏的人,重新倚回了墓碑上。


    钟野看着他,难以置信地摇头,某种危险的感觉终于从心底冒出来,催促着他转身就跑。


    身后,傅沉渊的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进钟野的耳朵里。


    “宝宝,跑快点。”


    傅沉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因为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第87章 宝宝,对不起


    墓园出来有一段路湿滑,钟野几乎是滑下去的。他踩空了两次,膝盖磕在地上,又撑着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跑。


    身后的墓园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在天边,把松树的轮廓剪成一片一片的暗色。风吹过来,寂静无声。


    钟野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他跑出墓园的铁门,那扇铁门歪在那里,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的车就停在门外的小路上,车门没锁,钥匙还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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