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的一层大堂还亮着灯,但旋转门已经锁了,只有侧门留了一个口子,旁边站着一个保安。


    钟野走过去,保安拦住了他。


    “先生,已经过了访客时间,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找傅沉渊。”钟野说。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这副满身灰尘、眼眶泛红的狼狈样子让保安起了疑心,保安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董事长不在公司。您有预约吗?”


    “我找他助理。”钟野说着,掏出手机,翻出傅沉渊助理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助理接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钟野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语气又冷又硬,“下来。”


    助理显然被这通电话打了个措手不及,顿了两秒钟才说:


    “少爷?您……现在?”


    “现在。”


    “少爷,董事长真的不在公司,他——”


    “我说了,下来。”钟野打断他,“我请你帮个忙。下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助理说:“您稍等。”


    钟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那里等。


    保安大概是从他的通话内容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再拦他,退到一边去了。


    夜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身上还是脏的,灰白色的粉尘在深色外套上格外显眼,头发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碎屑。


    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带着一身残骸,站在一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宫殿门前。


    也确实是宫殿,是他从小生活的象牙塔。


    离开了象牙塔,外面全是大象的残骸。


    不到一分钟,助理从侧门出来了。


    赵淮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深夜也保持着标准的助理形象。


    “少爷,您这是……”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傅沉渊到底在哪?”钟野没有寒暄,直接发问。


    赵淮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声音依旧恭谨:


    “董事长下班后就离开了公司,我真的不知道他去——”


    “别跟我说这套。”钟野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眼神是赵淮从未见过的凌厉,“我已经去过老宅了,他不在,他在哪。”


    赵淮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瞳孔微微放大。


    “少爷……”赵淮的声音有些发紧,为难道,“您就别为难我了,董事长他——”


    “我问你他在哪。”钟野的声音不大,“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告诉我他在哪,后果我来承担。”


    赵淮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董事长去了苍松岭墓园。”


    钟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墓园。


    结合最近傅沉渊的反常,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了那是谁的墓。


    赵淮继续说:“每年九月二十九日,董事长都会去,也不让任何人跟着。”


    钟野转身就走。


    “少爷!”


    赵淮在身后喊了一声,钟野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董事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您要是去的话……带件外套吧,墓园晚上风大。”


    钟野站在原地,背对着助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他冷嗤一声,侧过头:“好啊。”


    赵淮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在原地站了很久,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钟野来的第一时间他就给傅沉渊发了消息知会,可惜对面一直没有回。


    导航重新设定了目的地——苍松岭公墓,距离二十六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凌晨零点四十分。


    钟野把车开上了高速。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路灯的间隔比市区里长得多,大片大片的黑暗在路灯之间涌过来。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


    快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卡宴停在墓园大门外。


    那是傅沉渊的车。


    钟野把车停在旁边,熄了火,关了车灯。


    赵淮说得对,墓园晚上风大。


    不是一般的大,风从山上直接灌下来,又冷又硬。


    钟野沿着墓道往里走。


    远远地就看见了傅沉渊。


    他坐在墓碑前的地面上,背靠着墓碑,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看上去很随意,应该这样坐了一会儿。


    傅沉渊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到了钟野。


    他的反应很慢,像是意识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过了好几秒钟才真正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然后他笑了。


    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地方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渗出一丝血。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钟野,眼神涣散而茫然。


    “钟野。”他叫了一声。


    钟野没有动。


    傅沉渊也不在意,他重新闭上眼睛,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你来了。”


    钟野走近,在墓碑前蹲了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湿气。他盯着墓碑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划地看,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钟折青。


    生于一九七三年。卒于二〇〇三年。


    如果他活着,今年四十二岁了。


    如果他活着。


    钟野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墓碑稳住了身体,手掌贴在冰凉的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上细密的纹理和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暗淡地挂在天上,被城市的灯光淹没了大半。


    钟野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岗上,脚下是冰凉的石板,面前是刻着“钟折青”三个字的墓碑,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他低下头,看着傅沉渊。


    傅沉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后脑勺抵着墓碑,看着他。


    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城市反射上来的、微弱的、橘红色的天光,那光落在傅沉渊脸上,把他的肤色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骨节突出,青筋浮起。


    钟野蹲下来,和他平视。


    傅沉渊就这么看着钟野,又像是透过钟野在看别的什么人。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不成形的笑,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细的线。


    然后傅沉渊伸出手,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了了钟野的脸颊。


    “你长得真像他。”傅沉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得……我有时候不敢看你。”


    钟野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


    “别碰我。”钟野说,声音极冷,“我不是他。”


    傅沉渊的手被打落在地上,他没有再抬起来。手指在泥土里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嘴角那抹笑终于消散了。


    “我知道。”他喃喃地说,“你不是他。他死了。是我害死的。”


    “你喝酒了。”钟野说,


    傅沉渊身上的酒气浓得几乎可以让人醉倒,混着墓园里潮湿的泥土味和松脂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傅沉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然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不可闻的声响,算作回应。


    钟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了傅沉渊的衣领。衬衫的领口在他手里拧成一团,扣子崩开了一颗,弹在地上不知滚到了哪里。


    傅沉渊被他提得往前倾了一下。


    “你他妈——”钟野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撕裂的、带着血丝的,“你他妈凭什么!”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钟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挥了手。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傅沉渊的左颧骨上,指节撞上骨头的触感又硬又闷,很陌生。


    反震的力量从拳头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钝痛沿着骨骼一路蔓延,但钟野感觉不到。


    傅沉渊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肩膀撞上了墓碑的侧面。


    他被打得侧倒在墓碑旁边的碎石地上,衬衫上沾满了灰尘和碎草屑。


    然后傅沉渊这个煞笔又笑了,这次挺大声。


    笑声越来越大,大到在这空旷的墓园里产生了回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钟野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指节上沾了血,不知道是傅沉渊的还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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