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工业酒精的盖子,均匀地浇了上去。酒精的气味刺鼻地弥散开来,


    他蹲下身,掏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钟野好像看见了钟折青的脸。


    素未谋面的、却意外熟悉。


    那张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好像笑了又没有。


    火舌舔舐着照片,纸张和其他脏东西在高温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钟野蹲在火堆旁边,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只有眼珠里有火苗在跳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傅沉渊带他去郊外,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火,教他烤红薯。


    那天傅沉渊难得地话多,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冬天最喜欢烤火,说火是最干净的东西,烧掉一切不干净的东西。


    最干净的东西。烧掉一切不干净的东西。


    钟野弯起嘴角。


    火堆烧了很久才慢慢熄灭。最后剩下的灰烬被夜风吹散,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那几样金属物件在灰烬中露出焦黑的轮廓,钟野找了一根铁棍把它们拨到一边,用脚踩灭了最后几粒火星。


    然后他下楼找到一支高尔夫球杆,他捏在手里掂了掂,重新上了阁楼。


    有些东西实在烧不了,比如那些架子、金属器具、以及那张床铺,可它们是如此碍眼。


    他先砸了那面贴过照片的墙。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砸穿了石膏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面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碎屑四溅。


    高尔夫球杆弯了,钟野虎口被震得很疼。


    他扔了球杆,下楼从杂物间找到一把铁锤。


    几乎是在发泄。


    石膏板的碎块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粉尘呛得他咳嗽,他不管,继续砸。


    他顺手砸碎了那盏壁灯,灯泡炸开的时候闪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最后锤子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钟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站在满目疮痍的阁楼里,四周是碎裂的墙壁和散落一地的残骸,脚下踩着厚厚的粉尘和碎片。


    这间阁楼死了。


    他亲手杀死了它。


    钟野出来,看见张叔不知何时已经上来了,沉默地伫立在楼梯间看着他。


    钟野惨然一笑:“张叔。”


    他问:“爸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吧?”


    张叔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瞬间老泪纵横。


    他握住钟野鲜血淋漓的手,声音不知为何抖得很。


    “少爷......”


    “你早就知道了吗?”


    “......”他看着钟野那双眼睛,嘴唇翕动了几次。


    他当然知道。


    甚至看着钟先生某天被暴怒的傅沉渊绑回来,被关在别墅,看着傅沉渊一天一天地垮下去,


    最后钟折青的葬礼是他办的,因为那段时间傅沉渊颓然消沉,几度自杀失败,基本都在抢救室。


    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可是当时的傅沉渊听不进去任何劝说,只能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等傅沉渊出院的时候,钟折青早就入土为安。


    那天晚上张叔忙完走进正厅的时候,发现傅沉渊坐在沙发上,像一尊泥塑。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似乎并不难过,可是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张叔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还会呼吸的身体。


    后来的事情张叔不敢回忆。傅沉渊那些年的状态太差了,差到张叔每天早晨都要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确认里面还有动静。公司一度差点垮掉,傅沉渊连续几个月不去上班。


    至于他是怎么慢慢好起来的,张叔说不上来,只记得有一天傅沉渊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是钟野。


    之前被傅沉渊拿来威胁钟折青、后来不知为何又被送走了的钟野。


    从那以后,傅沉渊像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开始吃饭,睡觉,处理公司的事情。


    他给钟野请了最好的保姆,亲自给他喂奶、换尿布、哄他睡觉。


    张叔知道这个孩子会长大,这个秘密会被揭开。他只是不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又这么惨烈。


    钟野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一切,他勉强笑:“张叔。”


    “我......没告诉先生你来了,”张叔抹了一把眼泪。“少爷,走吧,跑得越远越好。”


    “......”钟野看着他。


    “他怎么能不知道呢。”他喃喃,“我亲自去告诉。”


    张叔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不停摇头:“不,少爷......”


    他猛地攥紧了钟野的手,握得那么紧,指节都在发白,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从自己手里飞走。


    声音已经不是抖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不行的,你听张叔的,你先走,你走了我自然会跟先生解释,现在……现在这个样子,今天这个日子,你不能见他……”


    他没说完——你见了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傅沉渊会把你关起来,会把你变成第二个钟折青,锁在这栋老宅的某个房间里,用他那种扭曲的、病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爱把你一点一点地碾碎。


    张叔见过钟折青是怎么一点一点枯萎的。他不忍心再看见第二朵。


    更何况今天是......


    钟折青的忌日。


    钟野看着张叔的眼睛,读懂了那里面所有的恐惧和恳求。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用力地、缓慢地拧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种疼是什么。


    “张叔。”钟野的手从张叔的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近乎安抚的温柔,“没事的。”


    但张叔已经情绪激动地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从这个老人的身体里涌出来,化作浑浊的泪水和破碎的哽咽。


    “爸爸他是一个怎样的人?”钟野突然问。


    张叔迟疑良久,带着点怀念,缓缓开口:“钟先生脾气很好,对我们也很好,基本没怎么见他生过气。”


    钟野认真听着。


    “他话不多,但每次跟他说话,他都认真听。有时候先生过分,他也不会跟先生吵,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张叔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先生走了,他一个人坐着,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张叔。”钟野开口,“给我找辆车吧?”


    张叔怔怔地看着他。


    “我开不了车了。”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只手掌都是红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双手已经握不住方向盘了,甚至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暴烈的发泄之后,连一个拳头都攥不紧。


    张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他看着钟野的脸,还有那双和钟折青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这父子俩骨子里是一种人——看着温顺,但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钟折青当年被关在这里,只要他肯低个头、服个软、说一句好听的,傅沉渊未必不会放了他。


    但他不肯。


    他一次都没有低过头。


    宁可枯萎在这间阁楼里,让自己一寸一寸地死掉,也不肯在那个男人面前弯下他的脊背。


    钟野像他。


    第85章 我以为你会带着一把刀


    张叔最终没有给他安排车。


    钟野自己去车库开了一辆。


    他掏出手机,打开百度,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傅沉渊 公司。


    搜索结果弹出来,后面跟着董事长 傅沉渊几个字。


    他点进去,百科页面上写着集团的成立时间、主营业务、分支机构,总部地址在CBD核心区域的那栋地标性写字楼里。


    他从来没去过那栋楼。


    钟野把地址输入导航,重新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驶出老宅的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已经是深夜了,路上的车不多,路灯在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导航的语音提示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三十五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他开得不快。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让他停了下来。


    钟野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店铺门面,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个点还在外面游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这座城市深夜的样子。


    绿灯亮了,钟野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集团总部楼下。


    这栋楼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从车里出来,仰头看,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城市的光,顶端有集团的Logo,蓝色的,发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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