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微微佝偻下腰,膝盖微曲,左手撑在门框上,皱起眉,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忍耐的表情。
“刚才摔了一跤。”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了一点不太自然的沙哑,“膝盖疼死了。”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灰色的睡裤膝盖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的手已经伸了过去,虚虚地覆在上面。
傅歧的视线立刻落到了他的膝盖上。
“摔了?”
傅歧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像是要去碰钟野的膝盖,又在半空中顿住了,悬在那里,进退两难。
“什么时候摔的?怎么摔的?”
他的声音里那种紧张更明显了,甚至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些。
钟野注意到他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是在控制情绪时的习惯性动作。
“就刚才。”钟野的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抱怨,“去倒水的时候踩到地毯边上了,滑了一下,玻璃碎了。”
“我看看。”傅歧说着就要蹲下去。
钟野伸手拦住了他,手掌抵在傅歧的肩膀上,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硬度。
“不用,”钟野说,“磕了一下而已。”
傅歧抬起头来看他,不悦地:“怎么不穿鞋。”
“天热。”钟野说。
这个角度,钟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而傅歧微微仰着脸,光线从走廊的窗户那边斜照过来,把傅歧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的瞳孔在这个角度的光线下颜色偏浅,盛着真切的担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浮了上来,钟野敛眸,一个荒诞的真相呼之欲出。
傅歧似乎很......在意他。
但是也太荒谬了。
他眉梢一动,突然看见锁骨下方被衬衫领口半遮半掩的一款男士项链。
这个人竟然也喜欢这种饰品。
银色的细链,坠子是一颗星星,跟市面上卖的款式不太一样,棱角被磨得很圆润。
钟野随口说了一句:“项链挺好看的,哪买的?”
傅歧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前一秒他还蹲在那儿,仰着脸看钟野,眼睛里全是担心,后一秒就站起来,脸上的担忧一点点收起来,只留下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钟野:“......怎么了?”
难不成应该多夸两句?
“你不知道么?”傅歧突然问。
“知道什么?”钟野又看了一眼那条项链,还挺喜欢的,“挺亮的,钻石的吧?真有眼光。”
傅歧没回答。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领口,捏住项链。
“别人送的。”他说。
钟野挑眉:“谁送你礼物送项链啊?”
太不会送礼了吧。
而且正主竟然还戴上了。
傅歧看着他,有一瞬间眼底飞快闪过某种情绪,盯着钟野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行,”钟野侧身让开了门口,“你回来就是看我有没有事儿的?”
傅歧沉默了。
钟野故意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去,右腿伸直了搁在茶几上,左腿曲起来,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傅歧目光落在他白暂的脚上,握紧了手,跟在后面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看着钟野的右膝,眉心微微蹙着。
“家里有药箱吗?”他问。
“没有。”
“碘伏呢?”
“也没有。”
“那我去买。”
傅歧转身就要走,钟野叫住了他:“傅歧。”
傅歧停下来,回头看他。
钟野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漫不经心。
但那双好看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傅歧,有些揶揄的、试探的。
“你刚才那么急,”钟野不紧不慢地说,“是怕我出什么事吗?”
傅歧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位置,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嗯。”
“为什么?”
傅歧看着钟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抿了一下,他打了个电话,让人送跌打损伤药过来。
随后这人目光从钟野的脸上移到他的膝盖上,又移回来,最后落在另一边那个碎掉的玻璃杯上:
“你别乱动。”
他拿了湿毛巾过来,把玻璃碎片处理干净了。
“你找我有事?”他问,“秘书说你打电话到集团了。”
钟野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打错了。”
傅歧看着他。
钟野回望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傅歧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车钥匙就放在玄关上,傅歧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钟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外面果真下雨了。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雨越下越大。
钟野时不时偷瞄一眼傅歧,突然问:“柏蔺怎么样了。”
“上学,傅先生安排他在另一所学校读书。”
钟野很想让他再说多一点,想了想又没问。
“你这几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傅歧先开了口。
钟野扭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国外有公司。”钟野说。
“集团确实有一部分资产在国外。”
“我说你。”
傅歧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钟野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哥,你在国外有很多公司、房产、账户,这些傅沉渊都不知道,对不对?”
傅歧没有说话,但表情微微变了。
“你想干什么?”傅歧问。
钟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想让你送柏蔺出国。”送他出国,远离傅沉渊。
傅歧的眉头皱了起来。
“送到傅沉渊不知道的地方。”钟野补充道,“可以吗?”
“你想让我跟傅先生作对?”傅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不是作对。”钟野摇头,“只是......帮他一把。”
“为什么是我?”
钟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比傅沉渊更早知道我在哪里。”
空气突然安静了。
傅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钟野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暗涌。
“我说,”钟野的声音很轻,有些委屈地,“哥,你明明知道我在哪,还任由我去卖菜。”
傅歧的呼吸停了半拍,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又一次出现了钟野看不懂的东西。
某种更深沉、复杂的、被压制了很久,终于裂了一条缝的情绪。
“你想送他出国。”傅歧说,他没有回答钟野的问题,而是把话题拉回到了最初。
“是。”钟野说。
“为什么找我?”
“我想你帮我。”钟野看着他,终于示弱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傅歧不动声色地问。
钟野抿唇不语。
“是我这几天脾气太好,让你觉得我会为了他得罪傅先生?”傅歧勾唇看着他,“你应该知道,傅先生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有多严重。”
傅沉渊决不允许有什么事脱离他的掌控,特别是傅沉渊对柏蔺似乎有种莫名其妙的讨厌。
“......”钟野抬起头,似乎有些焦急了,“如果你帮了我,你想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第71章 跪下
傅歧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钟野知道自己在冒险。
窗外的暴雨骤然砸落,密集的雨珠狠狠拍打着落地窗,滚滚雷声低低碾过城市上空,将整间客厅压得窒息又沉闷。
这样的天气其实特别容易激发人的情绪,特别是某些被压抑的。
雷雨天会冲刷掉一切罪恶,因为老天听不到哀嚎。
傅歧缓缓调整了坐姿,长腿随意舒展,骨节分明的手松松搭在膝头,眸色幽深。
他抬眼,狭长的凤眸牢牢锁着面前的钟野,仿佛要将人死死裹住,无处可逃。
“什么都可以?”傅歧的声音微哑,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罕见的染上几分欲色。
钟野心口微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沙发布料。
他能清晰察觉到眼前人的变化,有些不安,可柏蔺的退路全系在这个人身上,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只要你能帮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傅歧轻笑一声,静静看了他两秒,目光扫过他故作镇定的眉眼、微微绷紧的肩线,将这个人所有的惴惴不安尽收眼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