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傅歧,你说瞎话的水平真的很烂。”


    傅歧没反驳。


    他转身朝餐厅走去:“洗漱了来吃饭。”


    钟野坐在沙发上,看着傅歧的背影走进餐厅,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不对啊,他怎么比自己还自然?钟野蹙眉。


    “住宿费一晚上五千,支付宝还是微信。”


    傅歧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厨房传过来:“银行卡。”


    “......”


    餐桌上没一会儿就出现了冒着热气的鸡蛋饼和白粥。


    钟野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卫生间走去。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傅歧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两碗白粥,一碟小菜,一盘鸡蛋饼切成小块,旁边放着一小碟醋。位置面对面,筷子勺子各一套,整整齐齐。


    钟野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白粥,本着不吃白不吃的想法坐了下来。


    傅歧也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蘸了一点醋,慢慢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早饭,谁都没有开口。餐厅里只有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和勺子搅动白粥的细响。


    这是他们吃的第二顿饭。


    钟野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粥,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鸡蛋饼他只吃了一块,小菜没怎么动。


    “不合胃口?”傅歧问。


    “......”钟野顿了一下,“不饿。”


    傅歧也没再说什么。


    这顿饭吃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灰蓝色褪成了浅浅的灰白,云层很厚,看样子是个阴天。


    钟野也看了一下天气,心说我真是脑子被傻逼踢了才会六点钟起来吃早点,我有病吗。


    他看向罪魁祸首,越看越不顺眼:“你还不回去?”


    傅歧没回答,他起身把碗筷收了,在水槽里冲洗,洗完后他擦干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弯腰放在茶几上,推到正在生闷气的钟野那侧。


    “住宿费。”他说,“里面应该够。”


    钟野瞥了一眼那张卡,又抬眼看了傅歧一下,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不耐烦:“开玩笑的你还真给?你傻逼啊,拿走。”


    “没开玩笑。”


    “傅歧。”钟野把手机扣在腿上,语气不轻不重,“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跟你一样有钱没处花?”


    傅歧没接这个话茬,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他两秒,突然推门出去了,一会儿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支票本。


    他翻开封皮,拔开钢笔帽,俯身在茶几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支票撕下来,搁在银行卡旁边。


    钟野扫了一眼数字。五十万。


    第70章 我摔倒了


    “银行卡不用的话,就支票吧。”


    钟野几乎被气笑了:“你有病吧?”


    傅歧:“......”


    钟野说着拿起支票想撕掉,目光在那一串零上停了一下,本能地瞥见上面的户名,开户行,金额大写,付款账户——


    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付款账户户名那一栏写着一串编号,格式规整,印在支票底部的细密小字里。主体编号,关联账户,Q-CPD-12-21。


    钟野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大概两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心下翻江倒海。


    然后他把目光从支票上移开,重新看向傅歧,表情收了点,甚至还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嘲讽:


    “五十万?你住五百晚啊?”


    傅歧把支票本收起来,钢笔别回内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么认为也行。”


    钟野嗤了一声,把支票和银行卡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一条腿曲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散漫:


    “拿走,我不要。你再不拿走我撕了啊。”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这个人好像突然之间诡异地放松了下来,傅歧心想。


    看来给钱确实有用,他有些理解傅沉渊的心思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钟野心里已经拉响了十级警报,用尽全力才没有露出破绽。


    钟野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吃完早饭。”


    “吃完了。”


    傅歧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钟野没抬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那我走了。”傅歧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钟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都麻了,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像是要下雨。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帮我找你们老总。”钟野声音平常,“我是钟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恭敬说好:“您稍等。”


    “让他给我回电话。”钟野说完就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手机响起,钟野看着上面傅歧两个大字,沉默良久。


    果然。


    他挂断了电话,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个编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Q-CPD-12-21。


    他见过这个编号,柏蔺车祸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可惜钟野一度怀疑是傅沉渊。因为编号代表一个账户的关联主体标识,意味着这个账户拥有CPD系统的十二级权限,可查阅、可调取、可决策。


    他下意识就把决策权给了傅沉渊,却忽略了傅歧似乎已经如日中天。


    他刚才打的是集团内线电话,说的也是语焉不详,只说老总,秘书却下意识联系了傅歧。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柏蔺车祸的事很少人知道,当时他被傅沉渊扣在家里的时候,和傅歧说话,傅歧明显是知道这事儿的。


    肇事司机赔偿的一百万是挂在医院名下的,妥妥的私了不留案底,而傅歧竟然知情。


    或许现在傅歧有些权限,甚至悄无声息地超过了他的父亲,有可能连傅沉渊都不知道自己儿子手里握着比他还高的权限。


    而这个人今天早上坐在他的餐桌对面,心平气和地给他做了早餐。


    钟野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彻头彻尾的寒凉席卷全身。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越来越沉的雷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歧。未接来电,第二个。


    钟野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一种被耍了的愤怒后知后觉涌了上来,铃声还在响,钟野干脆拿过手机,划过接听键。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像是在等他开口,钟野等了几秒,突然把旁边的玻璃杯重重摔在地上。


    “钟野?你怎么了——”傅歧焦急的声音响起来。


    钟野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钟野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嘲讽地牵动了唇角。


    “钟野。”傅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有些失真,但钟野听得出那声音里带着的紧张,“你在不在?”


    “......”


    “我知道你在里面。”傅歧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急了一些,“刚才秘书说你有事找我,我打给你你没接,我——”


    敲门声停了一瞬。


    “你没事吧?”


    钟野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前,右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他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秒,似乎在犹豫。


    随后打开了门。


    傅歧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下来几缕,像是跑来的。


    他的眼睛在看到钟野的那一瞬间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审视的关切。


    “你刚才怎么了,什么声音?”傅歧又问了一遍,像是确认。


    钟野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傅歧。


    几乎可以说是某种疑惑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眼前这个他欺负了很多年,自以为自己认识、但实际上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傅歧的长相无疑是好看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形状分明。这张脸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逊色。


    它可以属于一个正直的人,也可以属于一个残忍的人,甚至可以同时属于这两者。


    而现在钟野知道它确实同时属于这两者。


    “钟野?”


    傅歧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往下移,像是在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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