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门口的抽屉里,”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但仔细听还是能分辨出底下潜藏的情绪,“房产证过几天会有人送来,写的是你的名字。”


    钟野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没有应声。


    傅沉渊换好鞋,拉开门。夜风裹着竹叶的气味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清冽的寒意。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我今晚说的那些话,”傅沉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全是真的。”


    他转身要走。


    “等等。”钟野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


    傅沉渊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不用三天。”钟野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绑着绷带的指尖,那上面渗出的淡黄色药液很碍眼,那些正在慢慢生长的、脆弱的指甲依旧很丑。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哭。


    “我跟他分手。”


    傅沉渊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最好说到做到。”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别墅的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钟野站在原地,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关上了。


    他慢慢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冷。


    很冷很冷。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然后是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落地窗上一扫而过,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钟野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有人此刻靠近他,会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某一刻他终于动了,因为天渐渐黑了下来,房子里过于黑了。


    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走到玄关,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串钥匙和一份文件袋。


    钟野关上抽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光照亮的草地。夜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古龙水香的气味在空气里慢慢弥散开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备注写着:傻逼。


    ......忘记改备注了。


    钟野妥协一般地,把备注改成了傅歧。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整个人摔进那片柔软的米白色布料里,把脸埋进靠垫,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味。


    这栋房子的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沙发,新的窗帘,新的床单,新的毛巾。没有人住过这里,没有人在这个厨房里做过饭,没有人在这张沙发上坐过,没有人在这个浴室里洗过澡。


    钟野闭上眼睛。


    他说不清自己胸口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痛感到底是什么。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慢慢滑向十点。


    他一个人很害怕。


    傅沉渊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走了。当然这么想有点无理取闹。


    ......柏蔺。


    果然,不管思绪再怎么辐射,但是还是会绕到上面。


    柏蔺柏蔺。


    竟然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


    傅沉渊特意在他房子周围安排了保镖,没想到根本多此一举,钟野压根就没打算出门。


    他不再吵闹,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联系柏蔺,乖乖地待在那栋别墅里,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会主动跟保姆说今天的菜不错。


    当然不错,每一道菜都是傅沉渊亲自做了送过来的。


    傅沉渊每天都会来。


    他来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在客厅里坐一会儿,看一些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钟野。


    钟野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有时候在吃东西。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让傅沉渊不安。


    因为钟野太乖了。


    乖得不正常。


    看着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恨意的直视,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目光。


    傅沉渊不喜欢那种目光。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是无所谓,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豪掷千金,给钟野买各种各样以前喜欢的东西。


    第九天的时候,傅歧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就那么出现在别墅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钟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傅歧的脚步顿了一顿。


    “傅先生今天忙,我送点东西过来。”他说着,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目光扫了一眼别墅内部,“新房子?”


    “嗯。”钟野点头,“我的。”


    傅歧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钟野,目光在钟野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东西送到了,我走了。”


    “等一下。”钟野叫住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傅歧低头看着他。


    钟野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这里面是什么?应该不是爸爸让你来的吧。”钟野瞟了一眼纸袋子。


    傅歧抿唇:“我先走了。”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钟野急忙叫住他。


    傅歧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忙?”


    钟野忽然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管家和保姆。


    “......爸爸给我买了辆新车,下午你去看我比赛吧。”


    傅歧看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


    “对了,”钟野突然想起什么,说,“柏蔺医院附近那家奶茶不错,你去给我带一杯吧。”


    傅歧说好。


    钟野就转身坐下,打开了他拿来的纸袋子。


    纸袋口微微敞着,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硬壳封面。


    他顿了顿,还是把纸袋整个拿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房产证。


    他翻开,户主那一栏赫然写着他的名字。转让方傅歧,受让方空白。


    傅歧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转让人那一栏空着,是因为钟野还没签字。


    傅歧以自己的名字送了他一套房子。


    钟野把房产证合上,放回纸袋。


    “为什么送我房子?”


    傅歧的脚步刚踏到玄关的防滑垫上,身形就猛地顿住。


    别墅的玄关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筒灯,光线柔和却衬得四下空旷死寂。


    傅歧没有转身:“想送就送了。”


    第65章 赛车


    去奶茶店的路上,傅歧车开得很慢。


    城东这一带他不常来,路两边的梧桐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荫把整条街罩得昏暗。他在路边停好车,推门进店,冷气裹着甜腻的奶香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见了柏蔺。


    柏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奶茶,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和傅歧撞在一起。


    两人都怔了一下。


    “傅歧?”柏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柏蔺对傅歧的认识还停留在钟野前几天去医院照顾他那会儿。不过也只知道他是钟野的哥哥,虽然在钟野口中,他是不太喜欢这个哥哥的,但那几天傅歧似乎对钟野予求予取。


    傅歧没回答,视线扫过那两杯奶茶,又看向柏蔺。


    一种微妙的直觉从心底浮上来。


    “钟野让你来的?”他问。


    柏蔺说对。


    傅歧没回这话,径直走向柜台,报了自己要的奶茶口味。店员说稍等,他便靠在一旁,手指插进裤袋里,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角度,夕阳刚好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实说这俩兄弟其实并不相似,钟野并没有傅歧那种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攻击性。


    “今天他不会来了。”傅歧突然说。


    柏蔺闻言手不自觉地握紧:“什么?”


    “有人约了他赛车。”傅歧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他一向很喜欢这个,你知道的。”


    赛车。


    柏蔺确实知道。钟野和他说过的,他喜欢速度,甚至迷恋于那种在极限边缘游走的感觉。


    “走吧。”傅歧说,“钟野在等你。”


    “还有,”他看向柏蔺桌上的那两杯奶茶,“他不喜欢这个口味。”


    柏蔺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两杯钟野平时最喜欢喝的奶茶,不置可否。


    那边傅歧点了一杯招牌果茶,猕猴桃口味。


    柏蔺看了一眼,没记错的话,这是钟野最讨厌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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