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某个瞬间细微停顿一瞬。


    “离开家的那几个月,我和村里人一起去卖了菜。”钟野看着他,“你知道那天我从早上蹲到了下午,卖了多少钱吗?”


    他抬起眼睛,眼眶已经泛红了,但始终没有落下泪:“四十三块。”


    “那还是很好的收成了,因为后面来了个人,一口气把剩下的菜全买走了。”


    心里像是有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在这一刻终于断裂,开始释放那些积攒了太久的震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傅沉渊会不会在乎,但那些话像是决堤的水,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堵不住。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人这么精打细算地活着。”


    钟野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控诉的情绪:


    “我看着他们因为一两块钱就争吵不休,互不相让,然而只是因为一两块钱而已。我一开始觉得不解,甚至嗤之以鼻,可后来也想通了。”


    钟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傅沉渊,眼眶红得厉害:


    “爸爸,有些人明明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什么还非要去牵扯进他的生活呢?”


    傅沉渊掌心攥紧:“你说这么多,就是不想让我对他动手?”


    钟野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偏过头,哽咽出声。


    “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要受到最亲的人这么阻碍。


    他的嘴唇在发抖,微微侧过头,灯光衬着那张苍白的、年轻的脸,像是一幅被粗暴对待的画。


    多年前的一幕在此刻重叠。


    傅沉渊没有动,手上那个创口贴因为动作被撕开了,一手的血。


    钟野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喊话,声音下去了,连回音都没有。


    傅沉渊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手上那个创口贴因为方才动作太大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血珠沿着指节缓缓滑落,滴在深色的西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没有低头去看,甚至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就那样看着钟野。


    泛红的眼眶,还有倔强地不肯落下的眼泪。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那断断续续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说完了?”傅沉渊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钟野木然地回答


    傅沉渊微微颔首,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在会议室里听完了一个下属的汇报。


    “很感人。”他评价,“我尊重世界上每一个有不同生存方式的人。”


    “但是宝宝,你要知道——”


    傅沉渊站了起来,走到钟野面前,他比钟野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微微弯腰,俯视下来。


    那盏顶灯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可你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


    傅沉渊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你今天站在这里,用你的眼泪、你的委屈、你从村里带回来的那四十三块钱的故事来打动我,试图让我心软,让我放过他——”


    傅沉渊微微弯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抬起了钟野的下巴。


    那根受伤的手指带着血的温度,指纹里渗出的血珠蹭在钟野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痕。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在逼迫,更像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同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为他求情,我就越觉得......”


    他的拇指缓缓摩挲过钟野的下颌。


    “他配不上你。”


    这就是一个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对他认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做出的、无需任何理由的宣判。钟野想。


    他的下巴被抬着,不得不仰头看着傅沉渊。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他预期会看到的东西。那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冷漠的惋惜。


    “你以为你这么做是在保护他?”傅沉渊直起身,松开了钟野的下巴。


    他慢条斯理地撕掉手上那个已经被血浸透的创口贴。


    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血珠顺着指腹的纹路蜿蜒而下,傅沉渊看都没看一眼。


    “你是在把他推向我的靶心。”


    他转过身,走到茶几旁,重新拿起那份文件袋。修长的手指从袋口抽出那叠厚厚的资料,随意翻了几页。


    纸张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柏蔺他没有任何背景,数学物理还算不错,未来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的话,可能还勉强够糊口。”傅沉渊语气平淡,“这样的人,如果和你无关,我或许很乐意收入麾下,当然,就算不进公司,他大学毕业之后有机会留校,运气好的话三到五年能评上副教授。”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眼睛看着钟野。


    “可偏偏你和他有个牵扯。你知道要毁掉这既定的一切,对我来说需要多长时间吗?”


    他没有等钟野回答。


    “一天。”他说,“不,半天就够了。一通电话,一封邮件,一个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的人——他的学校会收到一份关于他的匿名举报,学术不端,心术不正,随便什么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会去查证,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先开口说话。”


    傅沉渊把文件袋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学习会被暂停,学籍会被冻结,器重他的恩师为了自保,会第一时间和他划清界限。然后他的征信会出现一笔莫名其妙的逾期记录,他会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失去他花了二十年才拥有的一切——学历、前途、信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而你,宝宝,很遗憾你什么都做不了。”


    第64章 我和他分手


    这句话落下,整个客厅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十度。


    “你会看着他被打回原形,看着他回到你遇见他时那个样子。甚至比那更糟,因为一个人的心在被高高举起之后又被狠狠摔碎,那种疼痛远比从来没有被举起过要剧烈得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爱他。”


    傅沉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所以你看,宝宝,你口中的爱——它多残忍。”


    钟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傅沉渊的食指微微抬起来,指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根手指没有碰到钟野,只是悬在离他脸颊不到一寸的位置,像一道还没有落下的判决。


    “更何况你连爱情都没经历过,宝贝,你只是一时糊涂。”


    “你情愿你的一时糊涂,毁掉一个人吗?”


    他收回手。


    “而他也保护不了你的。一个一穷二白、一无所有的人,拿什么去爱一个人?”


    “......用自以为是的浪漫么?他有能力为你买下一整座岛屿么,你的豪车名表,他能给你么?”


    “没本事的人不配谈爱。因为你的爱带来的不是幸福,是灾难,”傅沉渊难得认真地看着他的儿子,“就像你现在带给柏蔺的那样。”


    钟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裂了。


    傅沉渊看到了那碎裂的痕迹,但他没有停。


    “我给你三天时间,不是因为要给你选择的余地,你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只是想让你清楚一件事,你是想让他因为你而坠入深渊,还是想让他因为你而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可以毁了他,我也可以捧他,让他毕业后进入他想都不敢想的平台,让他的人生因为认识了你而变得比原来好上一百倍。”


    “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傅沉渊转过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倒映着钟野苍白的、年轻的脸。


    “取决于你。”


    钟野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等了十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该走了。”


    傅沉渊抬起头看他,明显不悦:“钟野。”


    “这是你给我的房子,”钟野站在沙发前,冷漠地,“你说每个地方都给我买了一栋。既然你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不是么。”


    傅沉渊没有回答。


    “那么,”钟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你离开我的房子。”


    “......”傅沉渊看着钟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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