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渊看着他的手机:“你怎么用这种手机?”


    “喜欢。”


    傅沉渊不说话了。


    厨房里开始传来水龙头的水声,然后是案板上切东西的声音。


    一开始节奏还比较均匀,忽然“咔”的一声,像是切到了什么不该切的东西。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闷哼,如果不是这栋房子格外安静,钟野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抬头。


    又过了一会儿,油锅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油烟机低沉的轰鸣。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一点点焦糊的味道。


    钟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那些十几秒的短视频从他眼前飞快地掠过,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厨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过来吃饭。”


    傅沉渊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语气难得地带着一点不确定。


    钟野放下手机走过去。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傅沉渊手艺一向很好。


    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根葱花,都是一些家常菜。


    钟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


    很熟悉的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又开始吃饭,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傅沉渊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米饭一口没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钟野脸上,像是在等什么回应。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钟野碗里。


    “尝尝这个。”


    钟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没动,继续吃自己夹的番茄炒蛋。


    傅沉渊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钟野碗边,这次换来了钟野一个抬眼的动作。


    “我自己会夹。”钟野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冷淡。


    傅沉渊放下筷子,靠回椅背,看着钟野的眼神变得有些深。


    餐桌上的气氛干燥而紧绷。


    钟野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对面那道快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吃饱了?”傅沉渊问。


    “嗯。”


    “味道怎么样?”


    钟野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傅沉渊一眼:“能吃。”


    傅沉渊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带起来一阵刺痛。


    “下次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钟野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放进水槽里。


    水流冲在碗碟上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显得不太真切:“没有下次。”


    傅沉渊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钟野。”


    钟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随意。


    他看着傅沉渊走过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傅沉渊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这个男人即使是站在厨房这种地方,身上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这时候钟野注意到他衬衫袖口沾了一点油渍,手指上包着一个创口贴,渗出了一点血迹。


    钟野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柏蔺做菜就不会被刀割到手,他想。


    “碗我来洗。”傅沉渊说。


    “那是你的事。”钟野也没多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回到了客厅,重新窝进沙发里。


    他听见水声再次响起,然后是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水停了,脚步声朝客厅的方向靠近。


    傅沉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距离钟野大概一臂远的位置。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后院的草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远处有什么虫子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


    “蝉叫了。”傅沉渊突然开口,“以前这种傍晚,我们吃完饭,你都会拉着我去抓蝉。”


    “嗯,”钟野开口,“但是你十次有八次不去。”


    看电脑处理工作对那时候的傅沉渊来说更有意思。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钟野以为傅沉渊已经放弃了交谈的打算。


    “我让人查到了一些事情。”傅沉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钟野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动作。


    “什么?”他说。


    傅沉渊拨通了一个电话,很快有人敲门进来,恭敬的递给傅沉渊一个文件袋。


    等人出去,傅沉渊把文件袋扔到钟野那边:“看看。”


    第63章 很遗憾你什么都做不了


    钟野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翻开第一页,他的眼睛就睁大了。


    柏蔺的个人信息。


    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记录。


    出生证明,疫苗接种记录,幼儿园入园申请,小学的每一学期的成绩单,初中的学籍档案,班主任评语,甚至还有一张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申请表,上面贴着柏蔺小时候的照片,圆圆的脸,大眼睛,笑得腼腆又好看。


    钟野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柏蔺父母的信息。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农民。


    柏蔺的母亲叫蔺知意,是国内顶尖大学生物工程专业毕业的硕士,他的父亲叫柏衍之,是同一所大学的物理学博士。


    两个人是同一个研究所的师兄师妹,研究方向有交叉,合作发表过十几篇SCI论文,在各自的领域都小有名气。


    只是那个年代,师生恋加上办公室恋情为人诟病,加上两个人的家庭背景差异悬殊,最终双双离开了研究所,辗转到了那个偏远的小村庄,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在那里,他们生下了柏蔺。


    后来他们夫妻二人双双出了意外,赔偿金赔了八万。


    钟野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文件,越看心越凉。


    傅沉渊把柏蔺的人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包括他父母的人生。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重要的人,每一段经历,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甚至包括柏蔺以前写的作文,被老师用红笔批注过,复印之后夹在文件里。


    钟野抬起头,看着傅沉渊。


    “你想干什么?”


    傅沉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


    “你觉得呢?”他反问。


    钟野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你想用这些东西威胁我。”他说。


    傅沉渊没有否认。


    “不是威胁,宝宝,如果你不和他分手,”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介意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钟野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傅沉渊,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开玩笑。


    傅沉渊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那么做。他会毁了柏蔺的前途,毁掉柏蔺现在拥有的一切。


    用那些傅沉渊可以轻易调动、而钟野连触碰都做不到的资源。


    钟野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很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为什么?”他问。


    “什么?”


    “为什么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就因为他是男的?”


    傅沉渊挑眉:“我也喜欢男的,你不是知道了?”


    钟野扭过头:“那我就不行吗?”


    傅沉渊诡异地沉默了,半晌说:“对,你就是不行。”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三天之后和他分手,永远不要再见面,这已经是我最温和的处理方式了,宝宝。”


    空气彻底凝固了。


    “......你以前说过,”良久,钟野哑声开口,“让我不要有钱就欺负人。”


    傅沉渊敛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钟野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收紧,每收紧一分,他的呼吸就困难一分。


    他看着傅沉渊,看着这个他叫了多年“爸爸”的男人,突然无比确信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语气,就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不值得被记住的小事。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给我的一切都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他的声音在抖,但在努力控制,“因为好多东西你只要动动嘴,数不清的人就会蜂拥而至,争着抢着把各种东西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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