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睡觉了。”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哥——”


    “明天给你买。”


    钟野在身后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哼唧:“那你能帮我炖好不?”


    傅歧终于忍无可忍,转头一字一顿:“钟野。”


    钟野无辜回望:“怎么了?我也要喝的。”


    傅歧:“......”


    傅歧推门走出房间。


    房间里,钟野一个人坐在床上。


    台灯的光拢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手指微微弯了弯,绷带下面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抬起头,窗帘没合上,落地窗外有一轮明月。


    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一只冰冷而慈悲的眼睛,俯瞰着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还好傅歧走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神经质的去而复返,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维持那些伪装了。


    他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那天傅歧是故意让他去的阁楼。


    至于为什么,钟野已经不想去想,总不会是因为觉得愧疚。


    他们相看两厌。


    至于现在傅歧为什么会愿意帮他,钟野也不想去思考。


    太累了。


    他就是很讨厌傅歧,现在甚至不喜欢爸爸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响动。


    钟野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


    傅歧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微光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深夜微凉的气息,面色一如既往的冷,看着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钟野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是傅歧。


    傅歧抱着一床被子。


    钟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间所有的语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就那样半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到腰间,头发乱糟糟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傅歧抱着那床被子大步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把被子往他床边的地上一扔。


    “你怎么又来了?”钟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


    傅歧没有看他。


    他蹲下身,把那床被子在地上铺开。


    动作利落,屈膝俯身,慢条斯理。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钟野就那么看着他在自己床下铺好了一个地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怔忡。


    “……你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傅歧终于铺好了那个地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昏黄的台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傅歧目光淡淡扫过钟野苍白茫然的脸,还有他微微蜷缩、缠着绷带的手指,以及床头那几瓶静静摆放的药物。


    面上依旧沉着清冷,却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不自然。


    “你不是怕黑睡不着?”


    他抿着唇,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冷淡。


    钟野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傅歧,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不需要你可怜”,想说“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想说“我讨厌你你知道吗快走开”。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钟野有点懵,漆黑的瞳仁微微放大,一瞬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怔怔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无意识地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腹蹭过细腻的布料,连指尖绷带传来的刺痛都暂时忘了。


    台灯柔和的光晕落在傅歧的侧脸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硬,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轮廓。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原本想好的调侃、伪装的乖巧,全部都说不出口。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谧。


    傅歧没有再看他,径自弯腰躺进了铺好的地铺里。被褥柔软暖和,刚好容下他修长的身形。


    他躺下后,微微侧过身,视线恰好能够落在床上的钟野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喙。


    “睡吧。”


    钟野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床下方的傅歧,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轻轻低低地“啊”了一声,带着几分恍惚与不知所措。


    他又看了傅歧两秒钟,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进了被子里。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里面映着台灯的光,也映着地上那个人的轮廓。


    他侧过身,面朝床沿,面朝傅歧的方向,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傅歧没有动,呼吸平稳而均匀。


    钟野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纷乱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慢慢地退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


    台灯还亮着,橘色的光拢着两个人的身影。


    很久以后,久到台灯的光都开始发黄,月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


    钟野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傅歧没听清。


    第60章 我没说不给


    第二天一早。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刚好落在钟野的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久后他终于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亮。


    昨晚忘了关台灯,那盏灯亮了一整夜,橘色的光在晨光里显得黯淡了许多。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床沿。


    床下的地铺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如果不是那床被子确实存在过,钟野几乎要以为昨晚的种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钟野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指尖的绷带在昨晚的睡梦中被蹭得有些松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生指甲。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可怖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地铺,忽然有些恍惚。


    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


    洗漱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脸色苍白色,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还挺帅的。


    钟野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按了下去,又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转身出了房间。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越靠近一楼一股香味就越浓,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油锅里煎过的焦香。


    有吃的。


    钟野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三两步下了楼。


    傅歧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正在锅里搅动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和他这个人不太相称的耐心。


    灶台上摆着两只砂锅,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小砂锅里炖着粥,白色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粘稠而莹润。


    大砂锅盖着盖子,那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就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旁边还有一个平底锅,里面煎着几个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在锅里微微颤动着。


    钟野站在厨房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傅歧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


    他目光在钟野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醒了?”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钟野“嗯”了一声,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


    餐桌很大,但现在只摆了两副碗筷。


    白瓷碗、白瓷碟、银色的勺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和几块腐乳,摆得一丝不苟。


    “今天傅先生不回家,我给你做早餐。”


    傅歧端着一砂锅粥走过来,放在餐桌中央,然后又折返回厨房,端出了那碗荷包蛋和一碟煎得金黄的小香肠。


    砂锅的盖子严严实实地盖着,但那股香味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缝隙里钻了出来。钟野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傅歧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


    钟野假装没听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


    海鲜粥熬得刚刚好,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绵软香甜。


    他喝了两口,又夹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流心,一口咬下去,温热的蛋液在舌尖上化开,咸香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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