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傅歧看到他的眼睛并没有笑,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台灯的光。
“我说什么了?”钟野的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你烧的红烧肉会很好吃,说我想去看柏蔺,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钟野。”傅歧的声音沉下来。
钟野忽然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绷带缠着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着什么图案,一下一下的。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求我。”
“那我现在会了呀,”钟野看着他笑,“哥哥,求你?”
“柏蔺受伤很严重?”
钟野就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傅先生不会让柏蔺好过的。”傅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应该比我清楚。”
钟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过我很好奇他做了什么,会让先生这么生气。”
傅歧看着钟野。
那天的事情傅沉渊的人瞒得很死,他根本查不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窗帘,月光透过薄纱洒进来。
傅歧看到他的眼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我知道啊。”钟野说,语气轻松,“所以我才要去看他最后一面嘛。”
傅歧蹙眉:“你避重言轻。”
钟野扭头头看他,眼睛弯了弯:“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爸爸会这么生气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
傅歧沉声:“他不想你回来?”
钟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出声:“对呀。”
“他挽留我,爸爸生气了,觉得我跟着他就是受苦。”
傅歧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他说:
“那你呢,你想跟着他受苦么?”
对于钟野而言,似乎也不太可能。
钟野看着傅歧,突然很放松一般地躺在了床上,动作像一只吃饱喝足就犯懒犯困的猫科动物:
“你觉得呢,他家母鸡拉的屎臭死了,而且他连鸡肉都不给我吃。”
傅歧闻言蹙眉,有些不悦地:“他不是有钱么?”
钟野心头一凛。
傅歧很快又开口了:“我查到的。他之前不是出了车祸?肇事司机赔偿了一百万,他不给你买肉吃?”
钟野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傅歧。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
“买呀。”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腔调,“他说等他有钱了就给我买。”
傅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钟野又翻了个身,这次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侧躺着,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姿势放松得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傅歧看着他因为这个动作露出来的一截小腿,白暂的扎眼。
“他那一百万都存卡里给我了,他还有什么钱,”钟野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然后他说等他腿好了就去工地上搬砖,一天三百块,搬两个月就能给我另买只老母鸡炖汤喝。”
傅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让你跟着他过这种日子?”
“没有啊。”钟野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歪着头看他,“我不还有一百万呢吗。”
傅歧几乎要气笑了:“那你不花?”
钟野突然掀开一点被子,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又望向傅歧。
“花了没有了怎么办。”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几乎有些透明。
他抿了抿唇。
傅歧的呼吸顿了一下。
钟野抬起手,露出手腕处一根被藏的很好的桃木珠红绳。
“我不想没钱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怎么不回来。”傅歧的声音隐忍着,听不出情绪。
钟野轻轻地笑了一声:“钱被偷了,我又找不到路,是不是挺没用的,说起来我还欠陆轩两千多块钱呢。”
傅歧抿唇不说话了,他突然拿起那瓶安眠药。
“什么时候吃这个的?”
钟野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按照话题,你接下来不是应该给我砸钱么?”
傅歧没有接他的话,把安眠药放回床头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钟野脸上。
“我问你,为什么吃安眠药。”
钟野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他垂下眼睛,轻声说:“睡不着。”
声音很软。
傅歧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悄然升起,说不清道不明,还有种类似于不悦的情绪。
“睡不着?”傅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沉下来,“为什么?”
钟野从床上爬起来靠着。
“怕做噩梦。”他说,“也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
傅歧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哥,你知道吗,被赶出家门那天晚上,我在一条荒无人烟的破草堆里待了一整晚。”
钟野看见傅歧的手突然蜷缩了一下,捏紧了药瓶。
他继续卖惨:“那条路没有路灯,两边都是野地。我蹲在路边,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抖,想拦车,但一辆车都没有。我想走回去又不认识路。手机没有,身上钱还被偷了,连件厚外套都没有。”
他顿了顿:“好黑的,可惨可惨了,后来我还被狗追了。”
第59章 睡吧
傅歧蹙眉:“被狗追了?有没有受伤?”
钟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伸出手:“反正没死嘛。”
“哥,你今晚陪我好不好?”钟野放轻声音,突然抬起手扯住傅歧,“你就睡在这儿不用说话,我就想有个人在旁边,晚上好黑啊,求你了——”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对傅沉渊那样。
傅歧低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袖口的手。绷带缠着指尖,白皙的,纤细的。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
“别闹。”他的声音生硬,“自己睡。”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快,像是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胸膛里心脏砰砰直跳,慌乱、不堪。
门被拉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涌进来。
他迈出去一步,两步——
下一秒他的脚步顿住了。
傅歧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懊恼。
他在懊恼自己刚才转身的动作太干脆,懊恼自己说了那句“别闹”,懊恼自己在看到钟野扯他袖口的那一瞬间,心里第一个念头是逃走。
他抬起手,指节抵在眉心,用力地按了按。
走廊里很安静。
厚实的地毯吞掉了所有声音。
身后那扇门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钟野没有叫他。
傅歧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扇留着一条缝隙的门。
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他没有进去,但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
很久很久。
傅歧忍了忍,突然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钟野似乎没发现他的去而复返,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脖颈。
那截脖颈白皙纤细,脊柱的轮廓微微凸起,像是蝴蝶收拢翅膀时留下的痕迹。
他看得入神,钟野突然出声:“要走就把门带上。”
傅歧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样。
他没有动,但是转身去关上了门。
“......”
“哥。”钟野背对着他,声音闷着,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柏蔺要是伤的很重,我以后怎么办啊。”
傅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放心他没事”这种话。
很违心。
“我帮你给他请最好的医生。”傅歧听见自己说。
钟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他,从被子里伸出手,冲傅歧比了个小树杈。
“哥,你帮我买两只鸡呗。”
傅歧:“……”
“老母鸡就行。”钟野眨巴着眼睛,“我明天想带去给柏蔺炖汤喝,他肯定瘦了。”
傅歧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心疼可能都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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