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野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恨。那是一种比恨更让人无力的东西。


    是失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那个阁楼里有魔鬼,代替了我的爸爸,”钟野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一滴眼泪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傅沉渊的指缝里,是温热的,带着钟野的体温,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控诉。


    “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傅沉渊没有说话。


    他捏着钟野的下巴,把勺子重新递到钟野嘴边。


    钟野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傅沉渊的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那个喂饭的姿势,维持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放下了勺子。


    他把钟野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钟野的肋骨都被勒得生疼。


    钟野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


    他就那么僵硬地、一动不动地被傅沉渊抱着,像一只被猎人攥在手心里的鸟,翅膀已经折断了,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证明他还活着。


    “钟野。”傅沉渊的声音闷闷的,从钟野的头顶传下来,“你恨我。”


    不是问句。


    钟野没有说话。


    “恨我也没关系。”傅沉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行。”


    钟野扭过了头。


    “你还太小,犯错很正常,宝宝,这次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宝宝,”傅沉渊的声音闷闷的,从钟野的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好吗?”


    钟野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在傅沉渊的肩膀上,眼睛睁着,目光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像是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山川河流,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靠在土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安静地等他回去。


    “你只是因为离开了我,才会对他产生错误的情绪,”傅沉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钟野能听到自己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响声,“爸爸以后不会再对你生气了。”


    钟野扭过了头。


    他突然出声。


    “爸爸,住在柏蔺家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似乎没有家。”


    傅沉渊:“......”


    他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钟野继续说:


    “你给了我数不尽的豪车名表,可当我大晚上被你赶出来的时候,突然可悲的发现,世界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傅沉渊瞳孔一缩,有些慌乱地:“宝宝,是爸爸的错,我马上给你房产,好不好?”


    钟野把脸转向了一侧,避开了傅沉渊的拥抱。


    这个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小的,但那种拒绝的意味却清晰得很。


    因为他知道挣脱不了,他只是想用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傅沉渊明白,他的心不在这里。


    傅沉渊感觉到了。


    他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钟野。


    钟野的头发被他的拥抱弄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里还残留着没干的水痕。


    “不了。”他说,“谢谢爸爸。”


    傅沉渊心突然一慌,手掌覆上钟野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钟野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开始了。


    掌心覆盖着柔软的发丝,手指穿过发间,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个孩子感到安全和被爱。


    以前每次他做这个动作,钟野都会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整个人都会软下来。


    这一次,钟野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傅沉渊的手在自己头顶停留,没有躲开,也没有迎合。


    像一堵墙,你推它也好,拍它也好,它都不会回应你,因为它只是一堵墙。


    傅沉渊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没有想过钟野会变成这样。


    在他的预想里,钟野会生气的拍下他的手,闹,会吵,会摔东西,会把他书房里的文件撒得满地都是,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会做一切按照他的性子应该做的事情。


    他已经做好了应对这一切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钟野恨一辈子的准备。


    但他没有预想到这一种。


    钟野不闹。


    这才是最可怕的。


    傅沉渊宁愿钟野跟他吵,跟他闹,甚至跟他动手。


    至少那样钟野还是有反应的,他还是有办法对付的。但现在钟野不吵了,不闹了,不摔东西了,也不把自己锁起来了,只是说“不用了,谢谢爸爸。”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朵已经谢了的花,花瓣都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萼,连风都不愿意再吹它。


    傅沉渊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一种从内部生发出来的、缓慢的、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的恐惧逐渐涌了上来,但他强自镇定:“那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钟野面无表情地接过碗。


    三天后。


    傅沉渊带着钟野回了傅宅。


    钟野安静的上车,下车,打开房门,甚至张管家和他打招呼,他还礼貌的笑了笑。


    他住在二楼最东边的房间里,那是钟野从小到大一直住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床头柜上还摆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木制台灯,书架上还齐整地码着一堆限量版模型和漫画。


    一切都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可以看出来从他走后,这个房间一直被精心养护。


    钟野面不改色。


    他穿着自己从凤城带回来的那件白色卫衣,坐在床上,双腿盘着,手里拿着手机。


    他没有在玩,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有人在敲门。


    不是傅沉渊。


    这种时候,傅沉渊一般不会敲门。


    门外这个人敲门的方式很规矩,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均匀。


    钟野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进来。”


    门被推开了。


    傅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一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人味,但也只是多了几分而已。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


    “回来了。”傅歧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钟野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


    “哥?”


    第56章 你不给我夹菜么


    傅歧一瞬间的表情很精彩,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还有话要说。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同手同脚地转身,准备离开。


    “哥。”钟野又叫住了他。


    傅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了头,露出半张侧脸:“怎么?”


    从钟野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颌线很锋利,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


    钟野歪了歪头:“爸爸在楼下干什么?”


    傅歧神色一沉:“......给你做饭。”


    钟野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几乎没有什么弧度,但一种讽刺的意味呼之欲出。


    钟野说,“那你留下来吃饭吗?”


    傅歧顿了顿。


    “我公司还有事。”


    “留下来吧,”钟野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傅歧看了他几秒钟,缓缓道:“为什么?”


    “不行吗?”


    傅歧垂眸:“可以。”


    他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傅歧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脊背很直,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快到他需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傅歧勉强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钟野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至少傅歧以为他会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让他去阁楼。


    可是又没有。


    楼梯旁边有一面穿衣镜,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冷淡的脸,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唇的颜色偏淡,面无表情。


    很好。傅歧想,没有人看得出来。


    晚餐是在一楼的餐厅吃的。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摆了一束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看起来像是刚从花房剪下来的。


    傅沉渊坐在主位上,钟野坐在他的左手边,傅歧坐在他的右手边。


    三个人,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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