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孩子。


    女人死死地盯着傅沉渊,眼里的恐惧迅速扩散开来,弥漫成无边无际的暗色。


    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分娩的时候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傅、傅沉渊......”


    傅沉渊缓缓走近病床。


    他的步伐很慢,很有节奏,像猎豹靠近受伤的猎物,不急不躁,因为他知道猎物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


    他在床边停下,低头看着她和孩子。


    “是个男孩。”


    傅沉渊说着,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皱巴巴的小脸蛋。


    “折青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


    第54章 把我爸爸还给我


    听到那个名字,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怀里的婴儿察觉到母亲的不安,哭得更大声了,细弱的啼哭在空旷的产房里回荡。


    “你想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傅沉渊,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沉渊没有回答。


    他从西装内袋里慢慢抽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把信封在指间转了两圈,用那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把信封扔在女人面前的被子上。


    女人的手在发抖。


    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然后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被绑在铁椅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衣服被撕烂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红痕、鞭痕和烟头烫出的圆形疤痕。


    照片不止一张,每一张都触目惊心。


    有近景特写,还有俯瞰拍摄他被绑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折青。


    女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某种破碎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才能发出的声音。


    那不是哭声,那是一种比哭声更深、更痛的绝望。一个人彻底失去希望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浑浊的液体在劣迹斑斑的画面上晕开。


    “你……你……”她抬起头看向傅沉渊,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把他怎么了?傅沉渊!你把他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傅沉渊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


    他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笑话。


    “本来我和他很幸福的。”


    “当然,我不认为是你蓄意勾引了他,”傅沉渊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俯视着蝼蚁,“暂时。”


    “我更倾向于他年少犯了错,但是犯错就该受罚,他终究会回到我身边。”


    女人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力道大得让婴儿发出了痛苦的哭声。


    但是她顾不上了,她的指甲掐进襁褓里,指节泛白,整个人像随时会崩溃。


    “你放过他,”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过折青……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求你了……”


    傅沉渊直起身,低头俯视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泪、哀求、绝望,还有她怀里那个嚎啕大哭的婴儿,表情玩味。


    “太晚了。”他说。


    他伸出手。


    女人疯了一样地往后缩,但是产后虚弱的身体根本没有空间可以退。


    她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逃,低下头,死死地把婴儿护在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自己的身体给那个小小的生命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不要!”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锐得几乎刺穿人的耳膜,“傅沉渊!你要杀就杀我!孩子是无辜的!你冲着我来!冲着我来啊!”


    她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来,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杀你?”傅沉渊轻嗤一声,“你不知道么,现在是法治社会,女士。”


    “我记得当初给了你报酬,让你把孩子打掉。”


    傅沉渊顿了顿,手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你怕什么呢?折青的孩子,我爱屋及乌,难不成会对他怎么样么?”


    女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了傅沉渊的意图。


    他要让那个孩子成为钟折青永远无法逃离的软肋,要让他活着,长在仇人的屋檐下,成为钟折青永生永世的枷锁和折磨。


    “不——”


    女人的声音凄厉得像刀锋划过玻璃:“你不能这样做!傅沉渊!你不能!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她的诅咒在空旷的产房里回荡,尖锐、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报应?”傅沉渊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自言自语,“可快来吧。”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脸。


    “带走。”他说。


    保镖们鱼贯而入。


    女人的尖叫声、婴儿的啼哭声、在那一瞬间同时炸开。


    女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着襁褓,但是没有任何用。


    她刚生完孩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从六个壮年男人手里抢回自己的孩子?


    最后女人瘫倒在床上,浑身痉挛,伸出双手朝着保镖们离开的方向拼命抓挠,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徒劳的弧线。


    她什么都抓不住。


    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被吞没。


    女人慢慢把双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口。


    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眶干涩得像两口枯井。她抬起那张惨白的脸,看向傅沉渊。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傅沉渊,你记住,你会遭报应的……总有一天,你会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东西,你所有在乎的……”


    傅沉渊脚步没停,出了病房。


    当时他看着那个丑兮兮的孩子,没想到十九年后,这个孩子会长大,而自己会越来越离不开他。


    “先生,钟少爷说想见您。”


    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


    傅沉渊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早餐已经完全凉透了。


    黑咖啡早就喝尽,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他抬起手,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此刻,他突然想起那双眼睛。


    本来应该是钟折青那哀伤、绝望的眼睛,可是隐隐约约的,好像又透出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他们的眉眼其实很相似。


    以前他看着钟野的眼睛,就好像看见钟折青,可现在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想看到谁。


    只是刚才钟野看着他的眼神,憎恨,失望,刻骨的厌恶。


    和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傅沉渊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折青......”他呢喃,“怎么办呢。”


    他打开门的时候,钟野还站在窗边。


    如果不是那扇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有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钟野额前的碎发,傅沉渊几乎要以为钟野从他出去之后,就没动过。


    “吃饭。”


    钟野没有回头。


    “我想去看看他。”他突然说。


    傅沉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你就算把自己饿死,我也不会让你出去。”


    钟野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


    “那我就饿死。”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沉渊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钟野的肩膀,将他从窗边拽了过来。


    钟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傅沉渊稳住他,把他按在床边坐下。


    “吃饭。”他舀了一勺饭,递到钟野嘴边。


    钟野偏过头,躲开了。


    傅沉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他的手指很用力,在钟野的下颌骨上留下了几道红印。


    “吃。”他声音低沉。


    钟野看着他,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可那些眼泪只是在眼眶里打转,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傅沉渊,”钟野忽然轻声说,“你把我爸爸还给我。”


    第55章 回来了?


    那一瞬间傅沉渊的心一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钟野的意思。


    他的手指僵住。


    那碗粥还端在手里,青花瓷的碗壁已经不太烫了,温温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捏着勺子,悬在半空中,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钟野就坐在他对面,背靠着椅背,整个人缩在那件白色的卫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哭了,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傅沉渊,用一种傅沉渊从未见过的眼神。


    那不是恨。恨至少是有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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